“冷静下来没有?”江桐再也没了好脸色,一叠打印纸摔在桌板上,他一一码开,“非法运营罪,传播□□物品盈利罪,够判七八年了。”
玻璃窗外,刘徽一边观摩他老大散发魅力的审讯时刻,一边念念有词:“我就说嘛,他抱着大箱子跑什么,感情那是全部身家啊。”
抱着一箱子的罪证跑路,少见。
一盏温茶过后,他终于开口。
“秦苏苏,她……被你们找到了?”
江桐抬头瞅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说你知道的。”
“我……我认识她,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她是个……是个假大学生。”
那是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无数从乡土来的草根青年通过自己的努力扎根在大城市。
此情此景鼓励了少女秦苏苏,没有身份背景又怎样,孤身在外,谁又认得自己呢?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租住在大学城里的一件公寓房,来往都是奋斗青年,自然而然的,她混迹在人群中,假装是一个上进的知识分子。
依靠着包装,她找到了一份教小孩子基本功的工作,没有人怀疑她的来历。
除了郑冬藏。
世界那么大,世界又那么小。
诚然秦艳茹把秦苏苏保护得很好,但天生丽质难自弃,秦苏苏的芳名早就在那个小镇上传开了。
同一个地方长大的孩子,郑冬藏曾无数次在同龄男孩的嘴里听到对秦苏苏的向往。
她以后会怎样呢?会去大城市读书吧?会继续跳舞吗?也许会做个舞蹈老师?
她会恋爱吗?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有钱的还是英俊的?
郑冬藏希望她找个有钱的,男人都坏,跟着有钱人至少能享享福。
总之,秦苏苏是许多他们这种乡镇子弟的少年心事。
当然,他们也要为自己渴望无法拥有这份美丽而划分一个理所当然的原因,就像郑冬藏希望秦苏苏嫁给一个有钱人一样。
世界那么大,世界又那么小。
燕城被一条河划分为燕南和燕北,燕南偏南地区贫困,从南到北并不容易。
等郑冬藏终于从乡镇考到县城,又从县城考到省会的时候,秦苏苏已经扎根在燕北。
她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蝶,就这样扇动着翅膀飞进郑冬藏的时间里。
大学城里人来人往,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来自于故乡的蝶。
此后的时间如同开了倍速,他忘记自己是怎样与秦苏苏相认,也忘记了他们来往了多少信件才坐在同一个桌上吃饭。
独自在外的日子很自由,也很孤独。
人们的欲求总是无法全部满足。
久居燕北的秦苏苏也总是想念燕南的山水,思念孤苦伶仃的寡母,郑冬藏的到来打开了这扇窗,她不再维持着高仰的下巴,主动卸下伪装,向他诉说了这些年的不易。
殊不知,正是长时间紧绷后松的这一口气,将给她带来无尽后患。
“她主动跟我说,说她的学历证,在外面用的名字都是假的,花钱请人办的。外头的人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妈妈,她说她很久没回家了,想她妈妈,托我给她妈妈带封信。”
“她说,等她妈见过我以后,我们就在一起。”
“在一起?”听到这的江桐心上一紧。
郑冬藏浅浅一笑,似是自嘲般:“是啊,在一起,她是个骗子。”
“她只是需要一个忠诚的信徒而已,什么喜欢啊,爱啊都是骗人的把戏,她最会这一套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真是走了运,要是能和她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年她妈过世,我陪她回去处理阿姨的后事,返程的时候出了点事耽搁了几天,等我从丰江回到燕北的时候,她却说她不想在燕北生活了,她要回燕南,回丰江区。”
终于说到这儿了……江桐不耐烦地转了转笔,挑挑眉,不语。
“她上私教课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板,姓黄,叫黄兴福。”
诚然大城市的生活能带给秦苏苏足够的满足感,但是她对无法光明正大跳出第十二曲的执念犹如暗夜里疯狂生长的野草,于是当黄兴福提出要回丰江区办水厂的时候,她毫不犹豫搭上了他的便车。
“哼,老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她明明知道那个老东西对她是什么意思!她还是要跟着他回去!”
郑冬藏眼里逐渐生起一团火,说到此处,他紧绷着唇周肌肉,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既委屈又愤怒的情绪。
不一会儿,他像是释然般,凄凄一笑。
“可我还是陪着她回来了,我不想看着她慢慢走火入魔。”
“之后她办起了舞蹈班,很顺利,就在我以为她终于要实现梦想的时候,那个黄兴福忽然对她说,不用来了,舞蹈班要解散了。”
“她说她想不明白,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就要参加比赛了,这帮孩子既不用交学费又有大把的时间,好好的为什么要解散?”
“哼,我就说那个黄兴福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自己要走就算了,他还想带走苏苏!”
“那阵子……她像疯了一样,动不动就跑到水厂闹,怎么拉都拉不住,后来…后来有一天……”
说到这,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有一天,她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溜进园区,进了那间舞蹈教室。”
“回来的时候她像被下降头了一样,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他们把她杀了,她没丢,他们把她杀了!’”
“我后来才知道,她教的那个班里丢了个女孩,是被人关在教室里,活生生关死了。”
“被谁关死的?”
“这……不太清楚……”
“她又不知道怎么打听到,那孩子的尸体被他们沉了塘,拉着我要去捞尸……”
“等等,”江桐打断他,“秦苏苏从哪儿打听来的,你有什么印象吗?”
郑冬藏听后仔细得想了想,答到:“我只知道那个看门的,叫刘洋,他老婆在厂里搞卫生,也许是她?”
江桐点点头:“你继续。”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闹着要报警,要还她一个公道!没法子,我又陪她去派出所报了警。”
“大概是……报警之后的两三天吧…也许是四五天,我记不太清了,是晚上,有一伙人上门来警告她,滚出燕南,否则连她一起杀了!”
“我就劝她,算了吧,这帮人厉害得很,咱们没必要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把命都赔进去……当然了,她也听不进去。”
“后来她换了个法子,往那姑娘家里跑,跑了两回,既不敢说出来真相,又怕老人家听不懂,前前后后给老人家送了不少东西。”
“呵……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家能看懂什么?”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那个老东西居然又回来了!!!”
“厂区停工两年,我以为他怕了,谁成想,他又回来了!”
江桐又问道:“你是指,这些事黄兴福他全部知情,是吗?”
郑冬藏叹一口气往后一靠:“他手里的厂房死了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怀疑他和那帮警察就是一伙的!”
“一直?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天晚上,这个老东西把我叫走,跟我说,当年是他截下了那个警察,也是他派人来警告我们,是他救了苏苏,要不然,响尾不会放过我们的。”
突然出现的陌生名字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响尾是谁?”
“不知道,我没见过。”
“那天晚上下雨,雷阵雨,黄兴福那个老东西说什么也要见一下苏苏,我就带他去了苏苏家……”
说至此处,他逐渐开始哽咽。
旁听的江洇微微泄气,想来,秦苏苏应该就是那天晚上遇害。
“不管我怎么敲门,就是没有人应,我…我们当时就慌了,撬开门进去一看,她果然不在家,家里乱糟糟的,明显是被人拖走的!”
“黄兴福吓死了,他又说他可能知道苏苏在哪,然后就带着我去了水厂,他把我放在门口,自己进去看了……”
“晚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