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王朝的百年基业,传到第六代君主景昭帝手上时,气象已大不如前。
这个王朝的开端,曾有一段佳话。开国帝后情深意笃,膝下仅有一位公主。先帝力排众议,将皇位传于爱女,史称景嬴帝。可女子临朝终究触动了太多利益——仅仅两年,她便被宗室联手推翻,不知所踪,皇权重归男子之手。
百年轮回,似有暗线牵引。
景昭帝登基之年,喜得嫡女,取名李璟,封号璟华公主,取景昭玉华之意,道尽帝王宠爱。同年,嫡长子李珉立为储君,朝局看似安稳。
这安稳持续了十五年。景昭十五年秋,朔方节度使萧定襄勾结外族铁骑,悍然发动“庚申之乱”。叛军如潮水般涌进长安,宫阙焚毁,景昭帝与太子皆殁于乱军之中。
社稷危亡之际,西北的固原军统帅裴逾率军东进,一路浴血,终将叛军击溃,收复都城。凭此不世之功,他被推举为宰相,总揽朝政。
然而皇位空悬,成了最棘手的难题。
廷议之上,众臣欲拥立太子遗孤、年仅三岁的李寅继位,以固国本。
裴逾却力排众议:“主少国疑,非社稷之福。当立先帝嫡女璟华公主,监国摄政,方能安定人心。”
“女子岂可临朝?”反对声骤起,“百年前景嬴帝之事,殷鉴不远!”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达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妥协:李寅封靖安郡王,养于宫中西苑;李无忧则以皇太女之尊入主东宫,代行天子之权。
大景年号仍称景昭,新帝未立前不作改动。
可暗流从未平息,权柄更迭的棋局已然布下。
江陵城的十月,木叶萧萧如金。
柳家宅院的后园里,几丛残菊犹抱冷香。柳辞独坐石案前,手中账册纸页轻响,眉间浅蹙。暮光穿过疏枝,在她藕荷色的夹衫上投下淡斑。十六岁的少女面庞稚气尚未褪尽,凝着一层属于这个季节的、薄霜似的静。
“东家,长安来的消息。”青衣步履轻盈地走近,双手奉上一封盖着朱红印泥的信函。
柳辞接过信,拆开细看。信是她在长安的生意伙伴寄来的,除了一些寻常的货物往来事宜,末尾提了一嘴:新立的皇太女李无忧颁布诏令,广召天下能商之人入京,共议重开河西商路之事,言明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河西商路……”柳辞喃喃自语,指尖轻叩桌面。
自前朝庚申之乱后,朝廷对西域的控制力大不如前,河西走廊商道时通时断。若能重开商路,那其中利润,怕不是现在这江陵城的生意能比的。
绿衣无声地出现,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柳辞手边:“东家,云喜刚才上街听说,少尹府家的小公子昨日在酒肆放话,说柳家一个女子当家,迟早要把家业败光,不如早些嫁给他做妾,还能保全几分家产。”
柳辞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这话他说了有三年了吧?从十三岁说到十六岁,也不嫌腻。”
“需要我去‘拜访’一下少尹公子吗?”绿衣声音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不必。”柳辞摇摇头,“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倒是这长安的诏令……”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海棠树下,“咱们柳家在江陵,终究是小池塘里的大鱼。真想看看外面的天地啊。”
青衣柔声道:“东家若想去长安,我们便陪着去。只是路途遥远,须得早做准备。”
“不急,让我想想。”柳辞转过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对了,双喜呢?今日怎不见她来报备厨房又少了什么点心?”
话音未落,一个圆脸小丫鬟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手里还捧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东家东家!我听说长安的胡饼可好吃了,有这么大!”她夸张地比划着,“里面还能夹肉!”
柳辞失笑:“你就知道吃。云喜呢?让她去打听打听,江陵城里有几家商户对皇太女的诏令动心了。”
“我在这儿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梳着双丫髻的云喜蹦跳着进来,眼睛亮晶晶的,“东家,我都打听好了!城南赵家、城北孙家,还有咱们的老对头周记布庄,都在盘算着去长安碰碰运气。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音调,见柳辞挑眉看她,才笑嘻嘻地继续说:“周家那个老狐狸,一边说着‘皇商岂是易得’,一边暗地里派人去疏通关系了。听说他搭上了长安裴家一个旁支的线,花了不少银子呢。”
“裴家?”柳辞若有所思。
绿衣低声补充:“裴家有位了不得的人物,当朝丞相裴逾,便是裴家长房嫡次子。叛乱平定后,他凭铁血手段坐稳相位,如今在长安,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柳辞点点头。这些朝堂之事她素来不愿多掺和,但既然要做生意,有些关节不得不了解。她十三岁接管柳家家业时,便深知这个道理——在这世道,纯粹的商人,是走不远的。
“东家,其实……”青衣犹豫了一下,“我昨日去城西收账时,听绸缎庄的刘掌柜说,有个从长安来的客商,特意向他打听咱们柳家的情况。问得很细,连东家喜欢什么颜色、常去哪家酒楼都问了。”
柳辞心中一动:“可知是什么人?”
青衣摇头:“刘掌柜只说那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商贾,倒像……长安来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柳辞走到石桌前,重新拿起那封长安来信,指尖抚过“皇太女诏令”那几个字。
太巧了。皇太女刚颁布诏令,就有长安来的人打听她这个江陵城的小小商户。
柳辞从不信巧合。
“云喜。”她突然开口,“去把咱们库房的账本都拿来。青衣,你估算一下,若我们要去长安,能动用多少现银。绿衣,你去安排车马护卫,要最可靠的。双喜——”
双喜正偷摸往嘴里塞桂花糕,闻言立刻站直:“在!”
“去把咱们铺子里最新式的首饰和成衣各挑几件最好的,打包起来。”柳辞眼中闪着光,“既然有人希望我们去长安,那咱们就去看看。不过——”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得让‘那些人’觉得,是咱们自己‘临时起意’要去的。”
------
三日后,柳家宅院的书房内,柳辞正对着一幅大唐疆域图出神。图上,从江陵到长安的路线被朱笔画了又画,旁边密密麻麻记着沿途的驿站、关卡、以及可能的货物补给点。
“东家。”青衣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按您要求整理的长安世家资料。裴家、薛家、崔家、卢家……各家关系错综复杂,联姻往来我都标注清楚了。”
柳辞接过册子,翻到裴家那一页。裴逾,字越之,二十五岁,裴家长房嫡次子,现任丞相。下面是一长串关于他如何年少成名、如何平定叛乱、如何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记载。
“真是个厉害人物。”柳辞轻叹,“这样的人,会注意到西北商路这种‘小事’吗?”
“东家,”绿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车马已经备好,共五辆马车,二十名护卫,都是咱们用惯的老人。按您的吩咐,对外只说东家想去长安见识见识,顺便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柳辞合上册子:“好。明日卯时出发。青衣,交代好,江陵的生意就交给周砚了。”
青衣微微躬身:“东家放心。”
是夜,柳辞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既忐忑又兴奋。
长安。那个在唐诗中被无数次吟咏的城市,那个大唐的心脏。
还有那位皇太女——柳辞敬佩千古无双的女帝武则天,还有运筹帷幄的上官婉儿与风华耀眼的太平公主。唐代的历史星河中,这些杰出的女政治家,宛如划破长夜的星子,在千年沉寂的封建天幕上,绽放出既幽微又夺目的光芒。而自己何等幸运,竟然遇上了一位皇太女当政的时代。
“也罢。”柳辞轻声自语,“既然来了这一遭,总得去看看真正的风云是什么模样。”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这是她这些年来断断续续记下的“现代知识”。从最简单的记账法,到一些基础的商业理念,再到一些这个世界还没有的工艺想法。
柳辞将纸张小心收好,锁回柜中。无论前路如何,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智慧,是她最大的依仗。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宫。
李无忧披着月白色的披风,站在殿外的回廊下,望着南方。十七岁的少女面容尚显稚嫩,但那双眼睛里的深沉,却绝非这个年纪该有。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宫女轻声提醒。
李无忧摆摆手:“再等等。江陵那边,有消息了吗?”
阴影中,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悄然出现,单膝跪地:“回殿下,柳娘子已决定三日后动身前往长安。咱们的人只是稍稍‘点拨’,她便自己做了决定,并未起疑。”
李无忧嘴角微微上扬:“很好。记住,这一路上,要确保她平安抵达,但又不能让她察觉是我们在保护。”
“属下明白。”
“薛怀安那边呢?”李无忧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薛探花……薛郎君已经递了三次拜帖,请求面见殿下。”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他似乎很急。”
李无忧轻笑:“急就对了。”前世薛怀安直到她“畏罪潜逃”后才展露才华,这一世,她要他早早为自己所用。“告诉他,三日后,我会在兴庆宫见他。”
“是。”
黑衣男子悄然退下。李无忧重新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柳辞。前世那个以商户之身,却能在长安搅动风云的女子;那个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会赚钱的商人时,却提出“以商稳政、以商养民”奇策的女子;那个最后因为不肯与世家同流合污,而被陷害至死的女子。
这一世,我既重生,定要护你周全,许你施展才华的天地。
而河西商路,不过是开始。
李无忧拢了拢披风,转身步入殿内。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像一只即将展翅的凤凰。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夜色。而在千里之外的江陵,柳家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车轮滚滚,即将驶向那个风云际会的长安城。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