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的车开走以后,莫沫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那点车尾灯的光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画室。
画架上,《冬眠的刺猬》旁边,那抹新点的绿色嫩芽,在赫尔辛基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扎眼。
她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画笔扔进水桶。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平静。
画画,吃饭,睡觉。
顾云峥还是会来,但不再带早餐,也不再约晚饭。他只是按治疗计划来,聊半小时天,问问睡眠和食欲,然后就离开。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莫沫有时候会看着手机。
路景年上了飞机就给她发了条短信:“起飞了。”
落地京城,又发了一条:“到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她没回。
也不知道回什么。
说“一路平安”?太客套。说“早点回来”?又太主动。
干脆就不说了。
一周后,李泰的电话打了过来。
“太太。”李泰的声音在电话里,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点压不住的兴奋,“路总让我跟您汇报一下进度。”
“路氏内部几个跳得最凶的老家伙,昨天全被请去喝茶了,证据确凿,这辈子估计都出不来了。”
“东南亚那边闹事的项目,路总亲自飞过去谈了三天,对方直接认怂,赔了一大笔违约金。”
“还有,路总把名下所有不动产和部分股权,都转到了一个海外信托基金,受益人填的是您的名字。文件我扫描发您邮箱了,您有空看一眼。”
莫沫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太太?”李泰在那头小心地问。
“嗯。”莫沫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等等。”莫沫叫住他,“他……最近吃饭睡觉正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泰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悄悄话:“太太,路总这礼拜,平均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饭倒是按时吃,但吃多少……我就不清楚了。他办公室的灯,基本没熄过。”
莫沫心里揪了一下。
“让他……别太拼。”“这话您得亲自跟他说。”李泰苦笑,“我说了没用。路总现在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一天就把三年落下的活儿全干完。我估摸着,最多再有个十天半个月,他就能把这边的事儿彻底捋顺,然后……”
李泰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然后,他就能回赫尔辛基了。
莫沫挂了电话,打开邮箱。
果然有一封李泰发来的加密邮件。
附件是一堆法律文件,全是英文和芬兰文的。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条款,但能看懂最后受益人签名栏那里,工工整整写着她名字的拼音。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邮件关了。
又过了一周。
路景年的短信终于又来了。
只有三个字:“明天到。”
莫沫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嗯。”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莫沫去开门。
路景年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没拿行李,就拎着一个很小的公文包。
他看着瘦了点,下巴上有点青色的胡茬,但眼睛很亮。
“处理完了?”莫沫侧身让他进来。
“嗯。”路景年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转身看着她,“重要的都处理完了。剩下的,李泰能搞定。”
莫沫点点头,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
路景年接过水,没喝,就握在手里。
两个人站在客厅,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僵。
“那个……”路景年先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哦。”
又没话了。
路景年握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像在酝酿什么大事。“沫沫。”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
莫沫抬眼看他:“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路景年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很柔软的黑色丝巾,“得蒙上眼睛。”
莫沫愣了一下:“……为什么?”“惊喜。”路景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我保证,不是坏事。”
莫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眼神认真得有点笨拙。
她心里那点防备,莫名其妙就软了下去。
“行吧。”她走过去,“蒙吧。”
路景年拿着丝巾,绕到她身后,动作很轻地蒙住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一下子黑了。
她能感觉到路景年的手在她脑后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跟着我走。”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近,“车在楼下。”
莫沫被他扶着,慢慢走下楼梯,坐进车里。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能感觉到路景年开得很稳,中途停了两次,应该是等红灯。
然后,车子拐了几个弯,驶上了一条感觉比较安静的路,最后停了下来。
“到了。”路景年说。他先下车,绕过来帮她打开车门,扶着她下来。
脚下踩的不是水泥地,是有点松软的、像是铺了碎石或者沙土的路。
空气里有股很清新的、森林和雪混合的味道。
“往前走。”路景年扶着她,引着她慢慢走。走了大概几十步,脚下变成了木板路。然后,他停了下来。“可以了。”他说。
他的手绕到她脑后,解开了丝巾的结。
丝巾滑落。
莫沫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栋完全由原木和玻璃搭建的房子,巨大的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宽敞明亮的空间,还有靠窗摆着的画架、颜料柜、和一张巨大的原木工作台。
房子外面,是一个被低矮木栅栏围起来的小花园。花园里没有花——现在是赫尔辛基的深冬——但能看到特意留出来的花圃形状,和一个小小的、挂着薄雪的木质秋千。
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从花园门口蜿蜒出去,消失在远处深绿色的森林里。这个场景……
莫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推开花园的木栅栏门,走到落地窗前。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身后路景年安静站着的身影。
她推开画室的门。
里面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股新木头和淡淡颜料的味道。
画架上,摊开一本全新的素描本。
旁边颜料柜的格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牌子的颜料,而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管已经绝版了很久的、她以前最爱用的旧款颜料。
她走过去,拿起一管,拧开盖子。
颜色和质地,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转过身,看向路景年。
路景年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我看了你这三年在赫尔辛基所有画作的主题集录。”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发现你的画里,总会出现这些元素。”他指了指窗外:“开满鲜花的小花园。”又指了指画室:“带巨大落地窗的木质画室。”
最后指向那条石子路:“通往森林深处的路。”“这些都是你以前……跟我闲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过的。”路景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说,以后要是能有个这样的地方画画,就好了。”
莫沫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这块地,在你公寓往北三公里的森林边缘。”路景年继续说,“我买下来,请了北欧最好的设计师和施工队,日夜赶工。花园里花的品种,画室窗户的弧度,秋千的高度……我都按你画里的样子,一点一点盯着他们改。”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画室。
窗外,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静静地落在花园的秋千和栅栏上。
“你画里的所有,”路景年站在她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都想陪你再实现一次。”
莫沫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他身上那套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皱的西装。
也看着他眼睛里,那捧毫无保留的、笨拙却滚烫的火。
三年。
他找了三年。
学了三年。现在,他开始用她的方式爱她。
她喜欢画画,他就给她建了全欧洲最好的画室。
她喜欢看雪,他就陪她在雪地里走——虽然今天没走,但他把看雪最美的窗景,嵌进了她的日常生活里。
她画里的所有场景,他都一一给她实现。不是用钱砸。是用心,一点一点,把她的精神世界,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心里那堵彻底碎过、又艰难冻结起来的冰墙,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场景,和他眼里那捧火,【共振】着,轰然倒塌。碎得干干净净。
连点冰渣都没剩下。
莫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画室光洁的木地板上。
路景年慌了。
“沫沫,你别哭……”他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却发现身上没有,“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你不喜欢?不喜欢我们就不住,我……”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莫沫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路景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有点凉。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有层薄茧。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牵他。
不是拥抱,不是触碰。
是牵手。
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自然而然地牵手。
莫沫没看他,牵着他,转身走向画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雪花安静地飘落。
花园的秋千上,积雪又厚了一层。
“路景年。”她看着窗外,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嗯。”路景年握紧她的手,应了一声。
“这地方,”莫沫说,“有名字吗?”
路景年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叫‘暖巢’。”
莫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刺猬的刺,”她哭着问,“真的……一根都不留了?”
路景年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不留了。”他说,“全拔光了。以后……我就是只没刺的刺猬。你可以随便摸,随便抱,我保证不扎你。”
这话说得太笨,太直白。但莫沫听着,却一下子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脸上乱七八糟。
她牵紧他的手,拉着他,推开画室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
她牵着他,走进那片为她而建的、落满雪的寂静花园。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
一大一小。
紧紧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