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墙很冰,腿麻了,但他动不了。眼睛就钉在桌上那张纸上。“大出血”。“莫屿”。那个日期。
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坏了的唱片。
顾云峥的话也回来了。整夜失眠。厌食。噩梦。药物。发抖。哭到脱水。
原来都是真的。
全是真的。他干的。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手术同意书。纸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又把病危通知书也放进去。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很大。路灯的光晕在雪花里糊成一团。
对面,莫沫公寓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拉了一半的窗帘后面透出来。
路景年盯着那扇窗。
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晰,很顽固地【吸附】在那里。
他得去。
现在就得去。他转身,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睡衣,抓起门口衣架上那件黑色大衣套上。大衣很薄,根本挡不住赫尔辛基深夜的寒气。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下楼,推开公寓楼沉重的大门。
冷风夹着雪花立刻扑了他一脸。他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穿过马路,走到莫沫住的公寓楼前。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他走到她公寓单元的正门前,停下。门关着。里面是安静的楼道。
路景年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单元门前那片空地的正中央。这里正对着莫沫客厅窗户的位置。
他停下。
转过身,面朝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膝盖一弯,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一声闷响。积雪立刻淹没了他的膝盖,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睡裤,瞬间刺进皮肤里。
他跪得笔直。背挺着,头微微仰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窗。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大衣上。很快,他就白了头。
他不动。像一尊突然出现在雪地里的雕像。
赫尔辛基的深夜,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路景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那种冷和他心里那片冻僵的荒原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道歉的话,他说了三年,写满了便利贴,在发烧时呓语了无数遍。没用。
解释?那些借口在手术同意书面前,可笑至极。钱?权?他早就全转给她了,匿名。但那算什么?那能买回她三年的安稳睡眠吗?能抹掉手术台上大出血的恐惧吗?
不能。
什么都做不到。
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把这条她可能已经不在乎的命,把这点残破的尊严和脸面,全都扔在这冰天雪地里。
跪着。
求一个,也许永远得不到的,亲口说对不起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大。他跪着的地方,积雪慢慢没过膝盖,向大腿蔓延。
头发、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但他眼睛始终亮着,死死锁着那扇窗。
窗户后面。
莫沫在窗帘缝隙后面,已经站了很久。
从路景年跪下去的那一刻,她就看见了。
她本来在画室,心烦意乱,什么都画不进去。听到楼下有动静,很轻,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然后就看到了他。看到他走出来,看到他停下,看到他直挺挺地跪进雪里。
那一刻,莫沫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疼。
尖锐的疼。她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这点刺痛让自己清醒。
别心软。
莫沫,你不能心软。她想起手术同意书上冰冷的日期。想起顾云峥平静陈述的“整夜失眠”、“厌食”、“噩梦”、“哭到脱水”。想起大哥拍在桌上的那张纸,和那句“你凭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滚下来,是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
窗外的雪那么大。他跪在那里,像个傻子。曾经那个高高在上、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别人的路景年,那个洁癖到别人碰过的东西都要立刻销毁的路景年,那个对她说“这场婚姻本就是交易”的路景年。现在跪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浑身落满雪,像条被遗弃的狗。
只为了求她看一眼。
莫沫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抬手擦,擦不完。
她恨自己为什么还会哭。为什么心还会这么疼。
十年暗恋,三年煎熬,不是早就该烧成灰了吗?
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会难受?
时间在寂静的雪夜里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对跪着的人,和对看着的人,都是凌迟。
路景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太冷了。寒气从膝盖钻进骨头缝,往全身【传导】。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但他跪姿没变。背还是直的。
目光还是固执地,穿过纷飞的大雪,落在那条窗帘缝隙上。
他知道她在看。他感觉得到。那就够了。
只要她还在看,他就能跪下去。跪到天亮,跪到冻死,跪到她愿意开门,或者彻底拉上窗帘。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窗后的莫沫,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像揉了沙子。
她看着路景年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看着他几乎要被雪埋掉的下半身。
心脏抽痛得快要窒息。
她手指摸到冰凉的窗框。
只要推开窗,喊他一声,或者……哪怕只是敲敲玻璃。
他会不会就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不行。
不能开这个头。
一旦心软,一旦妥协,那三年她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算什么?那些流干的眼泪,那些吞下去的药,那些拼尽全力才重建起来的一点点的“自己”,又算什么?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窗帘从指尖滑落,缝隙合上了。
窗外的一切被【屏蔽】。
路景年看着那条缝隙消失,看着那点暖光被彻底隔绝。
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他没动。
还是跪着。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世界一片死寂的洁白。
路景年几乎成了一个雪人。只有眼睛还露在外面,睫毛上挂着冰晶,眨一下,簌簌地掉。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麻木的,好像已经不属于他。
身体里的热量早就散光了,从里到外,冷透了。
但他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数着时间,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痛苦,清醒地等着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公寓楼里开始有早起的人走动的声音。
有人路过单元门,看到跪在雪地里的路景年,吓了一跳,低声议论着走开。
路景年全不在意。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扇窗。
窗后的莫沫,在窗帘合上后,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肩膀颤抖。就这样坐到天色微明。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莫沫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很小的一条缝。
路景年还跪在那里。
姿势都没变过。
像个真正的雕像。
莫沫看着,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着那个固执地跪在雪地里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窗帘彻底合拢。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一眼,径直走向画室。
雪地里。路景年看着那扇再也没有动静的窗户,看着紧闭的窗帘。
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从他眼睛里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但喉咙冻僵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然后,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支撑不住,晃了一下。
他向前倒去,整个人砸进冰冷的积雪里。
脸埋进雪中,刺骨的凉。
他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低哑地,在心底呢喃出来。
“……沫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