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从路氏集团大楼里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泰小跑着跟在后面,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路总,最后一条线也断了。”李泰声音发干,“欧洲那边……刚回的消息,查不到任何符合太太特征的入境或居留记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路景年脚步没停,径直往车那边走。
他今天见了三拨人,动用了所有能动的海外关系网,钱像流水一样砸出去。
结果全是零。莫沫这个名字,出了海关,就再也没在任何系统里出现过。这不正常。
以他的能量,就算人藏在南极,也该挖出点动静了。
除非……有人用不比他差的能量,在【屏蔽】这一切。
路景年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静静停在那儿,没熄火。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身高腿长,黑色夹克,寸头,眉眼冷硬,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好惹的气场。
是莫屿。
莫沫那个在京圈地下说一不二的大哥。
路景年瞳孔缩了一下。
李泰也看见了,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路景年前面。
莫屿没看李泰,径直穿过马路,走到路景年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对视的时候,空气都僵了。
“路总,忙着呢?”莫屿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她在哪。”路景年没废话,直接问。
莫屿扯了下嘴角,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谁?”
“莫沫。”路景年盯着他,“你把她藏哪了。”
“藏?”莫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路景年,我妹妹是个人,不是件东西。她去哪儿,是她的自由,用得着我藏?”
“我要见她。”路景年说,声音有点哑,“现在。”
“见不了。”莫屿拒绝得更干脆。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你见。”莫屿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路景年,我妹妹这辈子流的眼泪,一半都是你给的。你现在这副着急上火的样儿,给谁看呢?早干嘛去了?”
路景年喉咙发紧。“那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
“误会?”莫屿打断他,冷笑,“孩子没了是误会?你对着刚流产的她说什么‘交易而已’、‘别有不该有的期待’,这也是误会?路景年,你他妈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长嘴了?”
路景年脸色白了一下。那些话……是他说的。
每个字他都记得。
当时他觉得那是事实,是划清界限。
现在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往回扎在他自己心上。
“我……”路景年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我当时……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莫屿眼神更冷了,“不知道她会疼?不知道她会伤心?路景年,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后悔药。”
路景年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莫屿。“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我跟她说清楚……”“说清楚什么?”莫屿又往前逼了一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说清楚你其实爱她?说清楚你后悔了?路景年,我妹妹不是你的玩具,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后悔了再捡回来。她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没有……”路景年想反驳,却发现声音抖得厉害。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莫屿往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那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别找了。你动用多少人,我就断你多少线。你砸多少钱,我就花双倍的钱让你听不见响。路景年,京圈不是你路家一手遮天,我莫屿想藏个人,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路景年一眼。
“还有,离我妹妹远点。你不配。”
黑色越野车发动,引擎低吼一声,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路景年站在原地,没动。
初秋的夜风刮过来,有点凉。
李泰小心翼翼地上前。“路总,先上车吧?”
路景年没反应。
他盯着莫屿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公馆。”他说。
声音平静得吓人。
车开回路家公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一盏灯亮着。
以前莫沫在的时候,不管多晚,客厅总会留一盏小灯。
现在没有了。
路景年下车,走进屋里。玄关空荡,客厅空荡,餐厅空荡。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他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床铺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他又推开隔壁莫沫房间的门。
里面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样子,画架支在窗边,上面蒙了块布。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支口红还放在那儿,盖子都没盖。
好像她只是下楼拿个东西,马上就会回来。
路景年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口红。
很轻。他拧开盖子,膏体用掉了一小截。
是她常用的那个颜色,淡淡的粉。
他记得有一次,她涂了这个颜色,在餐厅吃早餐,嘴角沾了一点。
他看见了,鬼使神差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谢谢路先生”。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颜色挺好看的。
路景年把口红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
他走到画架前,掀开蒙着的布。画板上是幅没画完的画。
还是他。
穿着家居服,坐在书房沙发里看书的侧影。只打了底稿,还没上色。
路景年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画纸上自己的轮廓。
凉的。
他收回手,走到书架前。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莫沫留下的所有插画集。最上面那本,就是《刺猬与猫》。
路景年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翻开。
第一页,是他站在书房窗前的背影。
第二页,是他开会时皱眉的样子。
第三页,是他下雨天撑伞的侧影。……
每一页都是他。
各种各样的他。
有些场景,他自己都忘了。
但她记得,还画了下来。
路景年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窗外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到泛起鱼肚白。
晨光一点点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也照在他手里的画集上。画集最后一页,是只蜷缩成一团的小刺猬,旁边有只小猫,用爪子轻轻碰它。
角落里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刺猬的刺很硬,但肚子是软的。”
路景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画集,抱紧。头埋下去。
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窗外的鸟开始叫。
天亮了。
李泰是早上七点过来的。他轻手轻脚上楼,在莫沫房间门口停下。
门开着。
他看见路景年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怀里抱着那本画集,头低着,像是睡着了。
但李泰走近两步,看清了。
路景年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
眼神空得吓人。“路总……”李泰小声叫了一句。路景年没动。
李泰这才注意到,路景年头发好像……不太对。他走近些,仔细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路景年鬓角那边,有一小片头发,白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
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路总,您……”李泰声音有点发颤。
路景年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泰咽了口唾沫。“刚……刚收到的消息。我们最后查的那条线,也……也被掐断了。对方动作很快,我们的人还没碰到边,所有痕迹就都被抹干净了。太太的出境记录……彻底查不到了。莫家那边放话了,说……”“说什么。”路景年问。
“说……让您死了这条心。”李泰硬着头皮说完,“说太太已经彻底消失了,您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她。”
路景年听完,没说话。
他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树叶子绿油油的。
是个好天气。路景年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知道了。”
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但李泰听着,觉得心里发毛。
他看见路景年抱着画集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
那本《刺猬与猫》的硬壳封面,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窗外的阳光越亮,屋里就显得越空。路景年坐在那片光里,背影挺得笔直。
但李泰觉得,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就剩个壳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