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食堂的油烟味常年散不去,混杂着水煮白菜的寡淡和劣质辣椒油的呛鼻气味。头顶的几台老式排风扇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却怎么也抽不走这几千个高中生挤在一起散发出的闷热。
林折夏端着边缘有些瘪进去的不锈钢餐盘,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灵活地穿梭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她运气不错,今天不仅抢到了限量五十份的四块钱特价套餐,打饭的阿姨手抖得也不算厉害,青椒肉丝里好歹能挑出几根成型的肉丝。
她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刚把一次性木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上面的毛刺,对面就“咚”地落下一个橘色的双层日式保温饭盒。
“热死我了,这鬼天气简直不给人留活路。”苏黎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捏着一把带蕾丝边的折扇拼命扇风。她额前的空气刘海已经被汗水浸成了一绺一绺的。
苏黎拧开保温饭盒,第一层是切得整整齐齐的鳗鱼卷,第二层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芦笋,米饭上还撒着黑芝麻。这和林折夏餐盘里那堆油乎乎、颜色发暗的饭菜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你又吃这个啊?”苏黎看了一眼林折夏的餐盘,眉头皱了起来,十分自然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盘子里,“我妈今天做太多了,我正在减肥,碳水和脂肪超标,你帮我消灭一点。”
林折夏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知道苏黎根本没在减肥,这不过是这位大小姐为了照顾她自尊心而找的蹩脚借口。
“谢了。”林折夏没有矫情地推让,把那块排骨咽了下去。肉炖得很烂,带着微微的甜味,比食堂那种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的僵尸肉好太多了。她默默在心里记下,等下个月发了传单的工资,要去小卖部给苏黎买她最爱喝的那款进口酸奶。
“哎,我说真的,你跟那个冰山大少爷坐同桌,感觉怎么样?”苏黎一边挑拉沙里的玉米粒,一边压低声音,八卦的眼神滴溜溜地转,“班里群都炸锅了,都说老李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没感觉。”林折夏用筷子尖把米饭里的花椒挑出来,“只要他不打呼噜影响我做题,我管他是冰山还是火山。”
“你可长点心吧!”苏黎用扇子敲了一下桌边,“沈知行是什么人?他初中跟我是同校的,出了名的不好惹。听说他家里背景深得很,高一的时候有个外校的混混在校门口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那个混混全家就搬回老家了,连夜走的!他来学校就是体验生活的,跟你这种要把成绩当命根子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最好。”林折夏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眼神极其平静,“井水不犯河水。下周就是开学第一次月考,年级前三有八百块钱的奖学金,我的世界里现在只有这八百块钱。”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没正式开始,班里乱哄哄的。
林折夏一走到座位旁,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趴睡姿势。那件一看就面料昂贵的黑色校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揉成一团垫在脑袋下面,侧脸对着窗户,外面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林折夏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生怕弄出点动静惹毛了这位少爷。倒不是怕他,而是觉得跟这种人起冲突,纯粹是浪费自己宝贵的刷题时间。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边角都起毛了的草稿纸,又翻出老李上午发的那张堪称变态的数学周测卷,目光直接锁定了最后一道压轴的导数大题。
题目很短,却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杀气:
已知函数 f(x) = \frac{\ln x}{x} - \frac{a}{x},若 f(x) 在定义域内有两个不同的零点 x_1, x_2,求实数 a的取值范围,并证明 x_1 x_2 > e^2。
前两问林折夏只花了五分钟就顺畅地写完了。对 f(x) 求导,得到 f'(x) = \frac{1 - \ln x a}{x^2}。令导数为零,不难求出单调区间和极值点。但到了最后的极值点偏移证明,她的笔尖卡住了。
整个下午的自习课,林折夏都在和这道题死磕。教室里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碳素笔墨水和青春期特有的汗酸味。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对数变形和构造函数的尝试,但每次推导到最后一步,总是差了那么一个常数项,怎么也凑不出 e^2。
天气太热,加上极度的用脑,林折夏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了一小团蓝色的墨迹。她烦躁地用笔杆敲着脑袋,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个变声期公鸭嗓的大呼小叫:“行哥!别睡了!起来打球啊!三缺一,就等你了!”
林折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尖在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一道黑线,直接穿透了那道她算了半个小时的题目。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抬起头。
窗外站着个个子很高、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正单手托着个篮球,满脸傻笑地往里探头。那是高二七班的顾星野,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的一中,整天像个多动症患者一样上蹿下跳,和沈知行这个冷冰冰的闷葫芦居然是死党,在一中也算是一大奇观。
一直趴在桌上的沈知行终于动了。他缓慢地直起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暴躁和没睡醒的阴霾。
“滚。”他看着窗外的顾星野,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字。
“别啊行哥,老王他们把场子都占好了,去晚了就得跟高一那帮小屁孩抢半场了。”顾星野对他的冷脸早就免疫了,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林折夏身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卧槽,行哥,你什么时候换同桌了?还是个女的?这就是老李说的那个年级第二的学霸吧?”
顾星野自顾自地趴在窗台上,笑嘻嘻地冲林折夏挥了挥手:“嗨,学霸同学,认识一下,我叫顾星野。我行哥脾气臭毛病多,你多担待啊。哎?你们桌子上这条线是什么鬼?三八线?都高中了还玩小学生这一套啊哈哈哈哈!”
林折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傻大个,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关你事。还有,你的篮球挡住我的光了。”
顾星野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把篮球从窗台上拿了下来。
沈知行似乎也被顾星野吵得彻底没了睡意。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旁边林折夏的桌面。
那张被汗水滴湿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犹如蚂蚁爬一样的推导公式。他的视线在那堆杂乱无章的步骤中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思路错了。”
一个带着些许沙哑的清冷声音在林折夏耳边响起。
林折夏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沈知行并没有看她,依然维持着那副懒散的坐姿,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
“什么?”林折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极值点偏移的构造方向反了。”沈知行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淡地看着她草稿纸上的某处,“你构造 F(x) = f(x) - f(\frac{e^2}{x}),这种对称构造在有参数 a 的时候根本消不掉。把对数单拎出来,构造比值换元,令 t = \frac{x_1}{x_2}。”
他说得极其敷衍,语速很快,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说完,他就直接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校服外套,推开后门走出了教室,留下顾星野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地追上去。
林折夏呆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句话。
“比值换元……”她喃喃自语,手底下的笔却已经本能地跟着他的思路动了起来。
林折夏猛地一拍大腿,发现自己一开始审题就钻了牛角尖。如果 f(x) = 0,那么 ln x = a,这个方程只有一个解,怎么可能有两不同零点?
她急忙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冷汗瞬间下来了。原题根本不是 f(x) = 0,而是若方程 f(x) = c有两个不同零点!老李印制的油印卷子上,那个字母 c 模糊得像个墨点,她下意识地当成了求函数本身的零点。
而沈知行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甚至没有看原题,就从她那堆繁琐的死胡同推导中,精准地抽离出了比值换元这个唯一能破局的数学模型。
这种对数字和逻辑恐怖的直觉,完全是属于天才的降维打击。
林折夏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她花了整整半个小时,写废了三张草稿纸;而他只是在睡眼惺忪中瞥了一眼。这种天赋上的巨大鸿沟,比银行卡里的余额差距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挫败感只在林折夏的脑海里存留了不到一分钟。她很快收起情绪,顺着“比值换元”的思路,刷刷几笔,三分钟内就将最后的证明过程完美地写在了答题卡上。
看着完整解出的答案,林折夏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不管怎么说,这人虽然讨厌,但这道题确实是他点醒的。
“就当欠他一个人情。”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
江南市的九月,秋老虎发作起来比盛夏还要毒辣。
周六上午十点,市中心的新天地购物广场前已经被晒得仿佛能冒出白烟。
林折夏套着一件极其劣质的、完全不透气的荧光绿马甲,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某新开业英语培训机构的宣传单。这种传单的纸张边缘很锋利,早上到现在,她的食指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不对,英语提分、名师一对一了解一下!”
她麻木地重复着这句口号,每路过一个人,就机械地递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大多数人都步履匆匆地避开她,或者接过去转手就塞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抬起粗糙的马甲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这件马甲不知道被多少个兼职大学生穿过,领口散发着一股发酸的馊味,混杂着柏油马路的沥青味,熏得她好几次想干呕。
这份兼职是她好不容易在同城兼职群里抢到的。一天站满八个小时,工资六十块。虽然累得像狗,但这六十块钱不仅能补足她下周的饭钱,还能让她买一本心仪已久的《星火英语语法全解》。
快到中午的时候,商场的旋转玻璃门里涌出一股强劲的冷气,吹在林折夏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对上一群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拄着紫檀木拐杖、不怒自威的老者,旁边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点头哈腰的商场高管。而在老者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个高瘦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纯白色亚麻衬衫,黑色的休闲长裤衬得他腿极长。商场里的冷气似乎还残留在他的周围,让他在这种令人发指的酷暑中,依然保持着一种纤尘不染的清冷感。
是沈知行。
林折夏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想转过身,或者用手里那沓厚厚的传单挡住自己的脸。在学校里,她可以穿着一样的校服,用年级第二的成绩作为铠甲,维持着势均力敌的骄傲。但在这一刻,在刺目的阳光和肮脏的街道上,她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
他是从几万一平米的高端商场里走出来的天之骄子,而她是个为了六十块钱在烈日下流汗发臭的廉价劳动力。
然而,她躲避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半拍。沈知行的目光越过人群,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然后,在半空中与她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缺乏温度的冷淡,没有震惊,没有嘲笑,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熊孩子尖叫着从旁边跑过,狠狠地撞在了林折夏的手臂上。
“啪”的一声。
她手里那一沓还没发完的传单散落一地,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滚烫的地面。
那熊孩子的家长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嫌恶地拉着孩子避开,仿佛林折夏是什么散发着病毒的垃圾。
林折夏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地捡那些传单。柏油马路烫得像铁板,烤得她的手指发红。
视线里,一双一尘不染的限量版黑色球鞋停在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到鞋带上精致的金属头。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一张落在鞋边的绿色传单。
林折夏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知行垂下的眼眸。阳光太刺眼,她有些看不清他背光脸上的表情。
“知行,怎么了?还不走?”前面的老者回过头,眉头微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语气质问道。
“没什么,掉了个东西。”
沈知行淡淡地回了一句。他没有把那张传单还给林折夏,而是极其自然地将那张劣质的、印着夸张广告语的纸片折了两下,塞进了自己昂贵的亚麻衬衫口袋里。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林折夏一眼,转身跟着老者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
林折夏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把带着灰尘的纸。就在迈巴赫即将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沈知行突然停顿了一下,对站在车旁的司机说了句什么。
迈巴赫缓缓驶离了街角。
一分钟后,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一路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瓶冒着丝丝寒气的玻璃瓶装进口矿泉水。
司机走到林折夏面前,将水放在了她旁边的花坛石沿上,语气客气而疏离:“这位同学,我们少爷说,天气热,小心中暑。”
司机送完水就赶紧跑回了车边。
林折夏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她看着那瓶表面凝结着水珠、看起来就极其昂贵的冰水,又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和细小伤口的手。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玻璃瓶身。刺骨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让因为高温而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没有拧开喝,而是用极其用力的姿态,将那瓶水连同剩下的传单一起,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沈知行。”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连同今天这股刺骨的冰凉,一起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