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地 第14章 第 14 章

夏鸣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全是任尔说起以前工作时的神情，很落寞，又有些茫然。她有点在意，十分好奇任尔搬来这里以前的生活。

那膨胀的、难以遏制的好奇心让夏鸣打了个颤，也有些茫然起来——为什么自己对任尔这么好奇呢？

除了唐晓外，夏鸣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三年前的赵晓梦也算一个，可她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夏鸣并不抗拒社交，但也很少主动拓展自己的朋友圈，跟很多人都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因为她觉得注意力是很珍贵的资源，应该被慎重地分配和使用，比如她很少会过多地在意刚认识不久的人。

可是她很在意任尔，哪怕她们才认识不到三个月。

任尔……和她们都不太一样，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夏鸣始终想不出确切的答案。她把手盖在眼睛上，脑海里逐渐出现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大而圆的眼睛，不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瘦得有些发尖的下巴……任尔的嘴唇颜色很淡，而且很软，夏鸣摸过，真的很软。

任尔的头发也很软，夏鸣也摸过。

想到这儿，夏鸣不自觉地握了握放在身边的那只手，任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她脑中愈发清晰起来。

大多数时候，任尔脸上的表情都很淡，只有在面对动物时，她才显得很生动。

所以那几分明显的落寞和茫然才让夏鸣感到格外的在意，她很想知道任尔在之前的工作中到底遇到过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干什么表情都很淡的人在离开几个月后，再提起过去时仍然会露出那么明显的落寞跟迷茫？

周三下午三点半，唐晓正在准备给盈仔麻醉洗耳的东西，抽空到前台问道：“胡阳联系你了吗？”

任尔看了眼手机，“还没。”

“那她应该不会来了吧。”唐晓看了眼挂钟，“今天昭意值夜班，我跟夏鸣下半时还没结束的话，你就在休息室里等我们一会儿，我柜子里有吃的。”

任尔点点头，忍不住往大门那儿看了会。

临近下班，任尔送走最后一拨看病的宠物和主人后，在前台核对着接下来的预约信息，还抽空看了几个薄荷养护和宠物美容的教学视频。

听唐晓说，宠物美容店的事情八字有了一撇——院长已经把隔壁的门店租了下来，最近正在研究装修的事。

任尔对这个院长颇为好奇。

做临时工的一个多月里，她跟院长没打过一个照面，就连打杂的工资也是唐晓在发，院长从头至尾也没发表过对她这个临时工的看法和要求。

夏鸣说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顽童，精力旺盛，在外面还有其它的事做，并不经常回医院来，医院里的行政事务大多交由唐晓负责，只有涉及大额支出时，她们才会联系院长。夏鸣说起院长时的态度很亲昵，像……在谈论一个熟稔的长辈……

而且，这院长的家底似乎非常丰厚，宠物美容的业务说开就开，隔壁的门店也是说租便租，做事干净利落，少有犹疑。

正出着神，任尔听见一阵叮当乱响的声音，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去，只见胡阳拖着个橘黄色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卡在医院半开的玻璃门之间，向医院里四处张望。两人的视线就这样隔空交汇在一起。

胡阳得救似地喊道：“快点来帮我一下呀，没看到我被卡在这儿了吗？！”

任尔只好起身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箱子一过手，胡阳便长长吐出一口气，跟在任尔后面晃晃悠悠地走向休息区，然后又像没骨头似地一把瘫在沙发上。

任尔把箱子停在她脚边：“唔，你来得有点晚，夏医生她们已经带盈仔去洗耳了。”

胡阳的后脑枕在沙发靠背上，只敷衍地动动下巴表示自己知道了。

见状，任尔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想要坐回前台，却被胡阳一把攥住了手腕，她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在发抖，“你……”

“陪我坐会儿。”胡阳打断任尔，确定她不会离开后，又疲惫地闭上眼睛。

任尔动作小心地坐到她身边，因为无聊，便打量起胡阳的长相来——乌黑浓密的头发打着卷落在她肩头，遮住了小半张侧脸，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就显得很恬静，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有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苍白的……苍白的？

“你……胡小姐！”被胡阳握住的手腕感受到越来越明显地颤抖，任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塞进她手中：“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这有巧克力，你吃一块吧。”

“不吃！热量……唔……你干嘛？！”胡阳话还没说完，任尔就把那颗被拒之门外的巧克力塞进了她嘴里。

“你低血糖了，不补充糖分会晕倒的。”任尔捏着包装纸解释道。

胡阳瞪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些水汽，显出几分骄矜。

任尔并不觉得胡阳很难相处，相反，她发现只要带些力气顺毛捋两把，胡阳就会心口不一地配合起来。

“别老叫我‘胡小姐胡小姐’了，不知道的以为咱俩跟这买卖保险呢。”胡阳吞下嘴里的巧克力，“叫我胡阳就行了……你这巧克力还挺好吃，再给我一个。”

任尔点点头，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胡阳瞅准时机也把手伸了进去，一把掏出四五颗巧克力，拆开一颗放进嘴里，剩下的则揣进了自己兜里，“你是小孩吗？口袋里还装这么多巧克力。”

任尔抿了抿嘴，看着那个行李箱问道：“你要出远门吗？”

胡阳坐直了身体，拉开行李箱拉链的一角：“没有，这是我给盈仔带的东西。”

任尔顺着那个拉开的缝隙看进去，发现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多……你不打算把盈仔接回家吗？夏医生说盈仔再有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胡阳拉上拉链，摇摇头。

“为什么？”

“我……我还没准备好……”胡阳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像之前那么盛气凌人，“是我让盈仔的左耳听不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我总觉得她在怪我。”

“可是我觉得盈仔并没有怪你。”

“怎么可能！那是一只耳朵！如果你生病被人耽误到失去听力，你不会恨那个人吗？”胡阳的声音高了一些。

“会。”

“那不就得了！”胡阳又拆开一颗巧克力。

任尔想了想，说道：“或许你说得对，盈仔在怪你。嗯……可是我觉得比起怪你，它表现出来的更像是想你、期待你，而且是很想很想、很期待很期待的那种。”说到这儿，任尔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你给它带这么多东西，可能都不如放一件你穿过的衣服在它身边来得管用。”

“什么？”胡阳有些怔愣。

“夏医生和你说过吧，盈仔一直待在三楼的寄养区。每次我们去三楼给它做检查的时候，它都会很兴奋地跑过来看看是谁。可是每一次它都很失望，我想是因为我们都不是你吧。”任尔语气和缓，语速也不快，胡阳竟然也顺着她的话听了下去，“其实小狗的嗅觉很敏锐。我以前不知道在哪看到的，如果五感中有一感缺失的话，为了补足这缺失的一感，其它的感觉会变得比常人更敏锐些。我想盈仔的嗅觉也可能比其它小狗要敏锐很多，并不用离得很近就能分辨出来的人是谁，但它还是每次都会跑过来。所以我觉得，它应该很想你，想到担心自己闻不出你的味道。”

“别胡说了，”胡阳的眼眶有些泛红，“盈仔只是条狗，它怎么会……”

“可是，胡小……胡阳，如果你觉得它会怪你，会有类似于‘怨恨’的情绪，那为什么又不肯相信它会思念呢？”任尔问得很认真。

胡阳终于停下了所有的辩解，呼吸略重地看向任尔，良久，她轻声说：“我……我没有不想接盈仔回家，只是我还没……没想好之后要……我想先把它寄养在你们这儿一段时间，我会经常来看它的。”

说着，胡阳放倒那个行李箱，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完整地裸露出来——是各式各样的玩具，还有几条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毯子。

胡阳指着箱子里的东西，说道：“这些都是我给盈仔买的，全都是新的，我怕它在医院无聊……上次在住院区的时候，你不是说那只胖狗的主人也会送东西来吗，所以我……”

“可是这也太多了。”任尔看着那如同狗狗玩具大赏一般的行李箱，心中升起几分对米花的愧疚——因为自己绝无财力给米花买这么多东西。

比较可真是偷走幸福的贼啊！

“不多！”胡阳扒拉了几下，从箱子底下掏出条米黄色的绒毯，“这个是欧洲进口的，特别舒服，你们就给盈仔垫在它窝里。还有这个……”

“胡阳，真的不用这样，王阿姨也没给福福带这么多东西。再说，医院里也没这么大的地方放这些。”

胡杨撇撇嘴，老大不情愿地妥协道：“你们医院真是……那好吧，我就，我就挑几样留在这儿，行吗？”

任尔点点头，于是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起这一箱子的“狗狗货”。

夏鸣和唐晓给盈仔洗完耳朵后，从手术室里出来看到的就是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处，蹲在休息区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任尔，胡小姐，你们在干吗？”夏鸣双手抱臂行至两人身边，盯着那大开的行李箱不明所以地问。

任尔闻声仰起头，圆圆的眼睛朝着夏鸣的方向看去，后者被看得心里泛起痒意，忍不住调侃：“怎么？在我这儿干得不满意，要去发展副业了？”

任尔扶着沙发边缘站起来，解释道：“没有。胡阳想把盈仔寄养在医院一段时间，所以给盈仔带了点东西。”

“寄养？”唐晓有些纳闷，“为什么要寄养？盈仔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今天是最后一次麻醉洗耳，之后只要多注意日常的养护就行了，完全没必要继续待在医院里。”

“你管我为什么呢！”胡阳有些不耐烦，“医院不都是能寄养的吗？我就想把它寄养在这儿，我又不是不付钱。”

唐晓原本就不怎么喜欢这个胡阳，此时听见她这么说，也有了点脾气，正想顶上两句，却被身旁的夏鸣拦住了。

“可以寄养，胡小姐。”夏鸣语气温和，身子却很坚决地挡在两人之间，“但是寄养也要有期限，方便我们按排其它工作，还有核算费用之类的。”

“我不知道……钱无所谓……”起身后的眩晕截停了胡阳的话，她猛地拽住任尔的手，在对方的搀扶下缓坐在沙发上。

“要不先寄养两周，您看怎么样？”夏鸣等了一会儿问道。

胡阳攥着任尔的手，闭眼想了会儿，点头道：“可以，那就先寄养两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