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鸢回到俞家时,已是夜半时分。
她快进巷子时,惊异地看见自家院门口还亮着一盏灯笼。
俞兰蕊站在门内,身边是孟嬷嬷,对面站着一个妇人,仔细一瞧,竟是顾美仪的母亲。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银鸢没有走过去,只默默地在暗处等着。
不多时,顾母告辞,朝俞兰蕊福了福,便转身匆匆地走了。
俞兰蕊目送她远去,站在门口像是出了神。孟嬷嬷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进了屋。
银鸢这才从暗处走出来,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
她去洗了手脸,便回了自己与青禾同住的小屋。推门进去,本以为青禾早就睡了,却不想屋子里还点着一盏灯。
青禾不仅醒着,还坐在床沿上,少女板着一张脸,眉眼间满是义愤填膺之色。
银鸢一怔,随手将门带上,走到她身前,低声问:“怎么了?这会怎还不睡?谁惹你了?”
青禾抬头看见人,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一下子便诉起苦来:“银鸢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银鸢笑眯眯地去桌前倒了杯凉水递过去,笑道:“别急,慢慢说。谁惹你了?”
青禾接过水,却也没喝,咬着牙道:“方才顾大婶是来送信的。”
“送什么信?”
青禾一听这话,顿时深吸一口气,仿佛越发愤怒起来:“关于俞姑娘那个未婚夫的事。”
银鸢轻轻挑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青禾这才将自己偷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今日下午,顾母去了酒楼打零工。
自顾美仪那一日出事之后,顾家的日子本就只是勉强支应,如今更是铺子也开不下去了。一家人正张罗着卖铺子,顾母和顾父四处打些零工支应着过日子。幸而酒楼的掌柜还算心善,招了她进来,让她帮着后厨洗碗,也算是给了顾家一条活路。
中午时分,顾母正忙活着,前厅忽然喧闹起来。说是来了几位贵人,包了二楼的雅间,要了好酒好菜,正吃得热热闹闹。
此刻酒楼本已接近打烊,顾母倒也不在意,这事不算稀罕。
可偏偏她端着洗好的碗碟出来时,不经意往楼上一瞥,便看清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举着酒盏,扶着栏杆朝楼下看,脸上还带着几分醉意。
她莫名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仔细看了好几眼,便认出来了。
是江川,俞姑娘定了亲的那个江少爷。
顾母心中当即咯噔一下,快步过去将碗碟放好,便缩回了后厨,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听了一会儿。
江川不是一个人来的,雅间里还坐着四五个年轻公子,个个衣着鲜亮,言谈之间放肆张狂,一看便知是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凑在一处饮酒取乐。
酒过三巡,那些纨绔便相互吹嘘起来。
你吹嘘昨日花费了多少,我便吹嘘府中的丫鬟有多漂亮。更有人说家中得了宫里的什么赏赐,一个比一个夸张,吹得一个比一个响亮。
江川自然也不甘落后,听到这里端着酒杯冷笑道:“你们那些算什么?我可是同宫里头哪位都有渊源的。”
这话一说,几个纨绔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摇头表示不信,却有人追问不休,非要让江川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江川却只是笑,摇头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但凡有人追问,他便越是得意。最后到底是被灌了几盏酒,嘴上越发没了遮拦,说了些云山雾罩的事。
顾母在后厨听得断断续续,只觉得这江少爷口无遮拦,行事荒唐,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俞兰蕊身上。
其中一个人笑道:“若说江兄有什么值得你我羡慕的,便是江兄的未婚妻。江兄,听说你的未婚妻考上了明镜书院,可了不得呀!”
江川闻言,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嗤笑一声,扬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口,又道:“明镜书院又如何?不过是仗着我们江家才考进去的罢了。她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若是没有我江家,凭什么进那个门?”
几人便哄笑起来,有人酸溜溜地讽刺,更有人故意撺掇:“既是如此,你何不退了这婚?让那乡下来的丫头打回原形,以江兄的才貌,还怕娶不到更好的?”
江川被这几句话气得面色涨红,仿佛说中了心中隐秘一般,一拍桌子便道:“退退退,我若不愿,分分钟退了这婚。到那时候,她便滚回乡下去,看她还拿什么脸面撑着。”
几人便轰然叫好,更有人不知道从何处摸出纸笔来,推到江川面前,嚷嚷着让他当场写下退婚书。
江川借着酒劲,提笔便写,只是写完之后,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终只是塞进了袖里,含糊地说“再想想”,很快又被几个纨绔转移了注意力。
顾母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声张,只默默记下了。
待下了工,在家里头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忍不住,连夜过来给俞兰蕊送了信。
青禾说到这里,气得脸都红了:“什么仗着他们江家的事?姑娘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去的。他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编排姑娘,还说什么退婚?这是把姑娘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银鸢听完,脸上也露出几分薄怒来,到底比青禾克制得多。
她抬手将青禾手中的杯子拿过来,放到桌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低声道:“行了,先消消气,大半夜的,姑娘都睡了,吵吵嚷嚷的,吵醒了人不好。”
青禾不肯躺,到底还是一肚子火:“银鸢姐姐,难道你就不气吗?”
银鸢道:“气有什么用?这事还得听姑娘的,我们做丫鬟的不好替姑娘拿主意。”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躺了下来。银鸢也躺回自己的床上。
屋子里暗下来,只从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映出一片模糊的白。
银鸢睁着眼,望着头顶的蚊帐出神,听着那边青禾翻来覆去好几回,最终渐渐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
她却半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若是换了自己,一定借着这个机会,把那退婚书弄到手里,痛痛快快地退了这婚。姑娘那样的才学人品,何必困在这个姓江的手里?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中一动,默默地将这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俞兰蕊起的比平时早,去书院的时候,晨雾尚未散尽。本想着在这里好好想一想,却不料一进门,周思源正等在那里。
一见她,周思源就笑吟吟地迎上来,一伸手递过来一个纸包:“看你来得这么早,想必也没好好吃上早饭,吃点桂花糕垫垫。”
俞兰蕊顺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两人并肩往课室走,周思源闲闲地说些有的没的,京城里最近流行的绸缎,酒楼里又上了什么新菜,先生最近讲的课。
走着走着,话头忽然一顿,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不过昨儿我家有个酒楼倒是出了件有意思的事。”
俞兰蕊微微偏头看她,知道她铺垫这么久,总算是说到正事上了。
却见周思源并不敢看自己,目光落在前方,似乎说:“说是有个姓江的公子在雅间里喝多了酒,说了些不着调的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视线却飞快地扫过俞兰蕊的脸上,对上俞兰蕊机灵灵看过来的眼睛,顿时一愣。
俞兰蕊见了她这般,不由得一笑:“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周思源闻言,顿时心情一松,过来挽了俞兰蕊的手臂,轻声道:“对不住了,我从前叮嘱过我家底下的产业,叫他们关注你的名字。当时掌柜的听见你的名字,便留了心。我只知道你的未婚夫不算什么好人,却不知道他竟然能说出那种话来。我本不想告诉你的,那人说话忒的侮辱人,可对方都敢说出去,掌柜的把话递到我跟前了,我总得让你知道。”
俞兰蕊叹了口气,轻轻拍一拍周思源的手臂,说声谢谢。后者顿时就露出放松的神色来。
两人又走了几步,沈长宁也从另一边过来了,见到她们便快步走了过来,正听到周思源对俞兰蕊道:“这门亲事你当真该好好想想了。”
沈长宁一怔,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听得此话,亦是毫不犹豫接口道:“正是如此,虽说父母之命不可违,但若婚事不合适,你也该好生思忖一番才是。”
周思源见她这般与自己打配合,当即莞尔一笑道:“我不欲劝你,但那人既然说出了口,便不是一句酒话能揭过去的,你能和他说清楚最好。他若当真不愿,退了婚也好。虽说父母之命不可违,可你爹娘若是知道自家女儿被人这般折辱,定然也是不愿意的。”
沈长宁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听这话就知道,定然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当即拉了俞兰蕊的手,轻声道:“你不必委屈自己,不管有什么,我和周思源难道还护不住你不成?”
俞兰蕊顿觉心底暖意融融,低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了。”
只是其中的关窍却不好与他人说。
若江川只是普通人,沈家和周家自然是护得住自己的,可偏偏江川背后还站着一个皇帝。
周思源看她这般模样,似乎还想再劝,被沈长宁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不再多说了,转而说起昨日的花宴。
俞兰蕊也立刻提起精神,问两人为何不在花宴上与自己交流,这才将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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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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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