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 第74章 第 74 章

俞兰蕊的话让孟嬷嬷沉默下来。

她当然明白俞兰蕊的意思，不过是说江公子的父亲那边会出手。

可是，这事若是闹到了那位面前，自家姑娘真的能轻巧脱身吗？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萦绕在心头，但看着自家姑娘那张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姑娘所说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些日子，只怕日子还是难过。”

正如孟嬷嬷所说的那样，那一日过后，俞兰蕊在书院里多了些指指点点。

原本与她亲近的几个姑娘，不动声色地与她疏远起来。自然也有那种将这些事情浑然不放在心上的人，依旧与她亲密无间。只是私下无人时，也还会提醒她：“你那个未婚夫闹的事情委实不像样，若是可能，还是好生解决一番才是。”

俞兰蕊无一不笑着应了，内心深处的想法却无人可说。

与此同时，宫中。

苏宣和快步穿过甬道。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变成一条细线，衣袂翻飞之间，已过几道宫门。

片刻之前，有个小太监耸眉搭眼地过来，给他递了一封密报。他当时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拿了密报去敲那小太监的头：“此等大事，为何不早些来报？”

那小太监低眉顺眼，过去给他敲了敲肩膀，口中道：“大监，非是我等不报，这这这等消息，下头的人也是刚刚才呈上来啊。”

苏宣和亦是无奈，知道江川如今身份不明，下头的人多有怠慢亦是真的。

可如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

哎，难难难。

可就算是满心愁绪，他也不得不将密报卷了，放在袖子里，起身往御书房而去，无论如何，这事总得报给陛下知道才是。

到了御书房的门口，他停下来，眼神往四周一扫。

门口守门的内侍立刻递给他一个眼神。于是苏宣和就知道，此时此刻，陛下的心情还算不错。

小太监高声向内通报，不多时，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进。”

苏宣和推门而入，皇帝正坐在书案后头批阅奏章。

案上的奏章堆成小山，批完一本，放到一旁，又拿一本，似乎永无止境。

苏宣和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并未急着开口。

皇帝批完了手上一本，随手丢到一旁，方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说吧。”

苏宣和这才开始谨慎，只是将一些事情略略微美化了一番。先从江川在东山书院被排挤说起，再说江川内心苦闷郁结，以至于被纪云趁虚而入，勾着先入青楼，再入赌坊。如今越赌越大，欠下的已然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后才轻描淡写地说：“江川去找俞姑娘借钱，俞姑娘没借。”

皇帝听着他这番话，一张脸渐渐面沉如水。

他知道自己手底下这些人，惯常是会将好的事情放大了说，坏的事情往不严重了说。

如今苏宣和这般说，显然江川的事已经不是一件小事了。

他听着苏宣和说完，见他低眉垂目站在原地，不再开口，冷哼了一声。

随手拿起面上的一本奏章翻了翻，原本还算有滋有味的活，此刻却突然变得没甚意思起来。入目的字密密麻麻，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看得不耐烦，随手丢到一边。停了一停，方才又拿起来，提笔在上面批注了几句，随后郑重其事地放到一旁去。

苏宣和站在那，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终于，皇帝放下了笔，听着殿里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接着一声。

陡然之间，他抬手一扫，茶盏从桌案上飞出去，落在了地面上。白瓷碎了一地，茶水在青砖上蜿蜒地流淌开来。

“你是说，他在青楼狎妓，在赌坊欠债，然后去明镜书院门口撒泼？”皇帝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意，“可真是好得很。”

苏宣和连忙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从书案背后走出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苏宣和跪在原地，不敢动弹，只听着皇帝的脚步声越走越快，最后站到了窗前，一动不动。他抬眼偷偷看去，窗外的光将对方的身轮廓勾勒出金边，可那张脸却沉在阴影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过了许久，皇帝方才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可苏宣和却能听清楚那平静背后的愤怒：“那个赌坊，处理了。”

苏宣和立刻应是。

“那个叫纪云的，查一查，看看是不是有人派过去的。”

苏宣和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不放心，怕有人知道了皇帝与江川的关系，特意派人去要毁了江川的。他也不多说什么，当即低声应是，正要出门，就听皇帝道：“你方才说，俞家那丫头考上了明镜书院？”

苏宣和连忙又回过身来，躬身应道：“正是如此，此前消息送到我这，尚未来得及向陛下禀报。俞姑娘是以第五名的身份考入的明镜书院。”

皇帝哼了一声，随后露出一个笑容：“不错，比那小子强得多。”

苏宣和陪笑着恭维了俞兰蕊两句，见皇帝再没有别的吩咐，重回书案前开始批阅奏章，这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那赌坊如何处理？他还得想一想。

在京城里敢办赌坊的，哪个不是背后有人？可惜啊可惜，如今踢到铁板，也算他们倒霉了。

只是可惜了俞姑娘，明镜书院的学生啊，什么样的人家都大可去得，却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家伙。

他在心里面想了一想，旋即又摇了摇头，自己一个当奴才的，可怜别人干什么？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

被他可惜的俞兰蕊下了学回来，与俞明扬一同练字。

窗户半开着，外头的风吹进来，桌上的宣纸被吹得微微卷起来。她与俞明扬一道，一笔一画提笔练字。

方才写到第三页，银鸢敲门进来：“姑娘，有人送了信过来。”

俞兰蕊只是一抬头，看到银鸢的神色，就明白了，这信定然是任复礼送过来的。

她过去洗了手，擦干了，方才过去拆了信封。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信来自任复礼，是听说了书院门口的事情之后，特地写来的。

只是对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此事并不重要。俞兰蕊见了，也莫名地觉得心里头很是熨帖。

后头便是任复礼的近况。

近来，太子待他越来越信任，请他入东宫议事，亦请他参与文书上的工作。有些时候与他促膝相谈，一谈便是大半日。有些陛下特地发过来的奏章批完了，太子也会拿给他看一看。

可越是如此，任复礼便越是谨慎。

此间种种，在他信中说起来虽是轻轻巧巧似乎很是简单，可俞兰蕊看着字里行间，亦能猜出他如何在宫中与人周旋，如履薄冰。

他俩都是一样的，俞兰蕊想，他们虽然走在不同的路上，可走的都是险路，脚底下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随时有可能破裂的冰层。

那些书院里窃窃私语，那些落下来的目光，随时都有可能让她脚底的冰层破裂，让她坠下去。任复礼如今也是。

随后，她又看到信的后半段，写任复礼与二皇子交恶，对方公开嘲讽任复礼。有人替他抱不平，也有人窃窃私语，更有人装着没看见。任复礼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忍，可太子要他忍，他也只能忍下去。

俞兰蕊看到这，心里头觉得堵了一口闷气吐不出来，让人噎得慌。

任复礼被当众羞辱却要忍，而自己呢？

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直到了信的最后，任复礼才轻描淡写地重提了书院门口的事，却是赞叹俞兰蕊处置得当，若是任复礼换在俞兰蕊如今的位置，只怕也不能做得更好。

俞兰蕊读到这里，心里头方才那种郁气陡然消散，涌上来一点暖暖的温暖之意。

她与任复礼皆是逆水行舟之人，自己而今却帮不上他半点忙，可任复礼却偏偏盛赞她，鼓励她，令她莫名觉得愧疚。

窗外的风带着春日的气息吹进来，俞兰蕊沉默了许久，终于勾了勾唇角。

她提笔磨墨，铺开了一张信笺，想要回信，可不知怎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墨点落在信上，晕开来，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她抬手将信笺揉了，丢在一旁，重新抽了一张信笺出来，心中千言万语，落在纸上却只有一行：“殿下保重。我亦会努力的。”

银鸢看了，在心中摇摇头，心道，若只是这般，还不如让自己传个口信罢了。只是她习惯了一言不发，最后也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带着信出去了。

等银鸢一走，俞兰蕊坐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团纸，愣了好一会，又把它们捡起来，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转身又跟着俞明扬去练字。

直到张嫂子将饭菜准备好，让青禾过来叫人，方才停了笔，听到俞明扬犹犹豫豫道：“姐姐，夫子说，过几日，让我们去报个名，试一试童生试。”

俞兰蕊吃了一惊，忙到：“你才入学多久，已经可以下场去考了？”

俞明扬便道：“夫子说，学问上只怕还力有未逮，只是而今总是闭门造车，终究不成。还是得去考场上先试试手。见得多了，去了畏惧之心，才好。”

俞兰蕊闻言，方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由得笑着点了点头。

等到吃过晚饭，顾美仪又上门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