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 第69章 第 69 章

院子里非常安静，陆夫人抬手示意俞兰蕊坐下。等她坐下之后，看她一眼，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推到她面前，茶色浅碧，香气淡淡的。

“喝茶。”

俞兰蕊闻言，端起茶杯，捧在手中却并不喝。

陆夫人这才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书院里的陆夫子。”

“还有呢？”

“暗卫营的人。”

陆夫人点了点头，答道：“我姓陆，名寒霜。明面上是书院里的夫子，暗地里，我替暗卫营也训练一些人。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首领挑中了你，但是既然你到了我手下，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知道吗？”

俞兰蕊垂眸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陆夫人这才笑了笑，说道：“你挺沉得住气。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入暗卫营？”

俞兰蕊沉默了半晌，没有说些保家卫国的话，反而开始说自己的往事：“我在太平镇的时候，家里头的日子还过得去。可是等我父亲死了之后，我才发现世界并不是那样的。我的继母想卖了我，未婚夫……和继姐有私情。若我照着书上写的三从四德这条路走下去，迟早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他们都说，世上女子总要找一个靠山撑着，否则一阵风吹来便能把人吹倒。可是那靠山就真的靠谱吗？若是找错了靠山，也是死路一条。”

陆夫人笑眯眯地看了她两眼，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俞兰蕊抬眼看她，坚定地说：“我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不在大多数人的选择里，但是我想试一试，走这条路会不会有一天能让我不再任人摆布。”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枝桠，树叶沙沙地响。

陆夫人沉默着，令俞兰蕊心里头格外忐忑。她知道这话说的不漂亮。若换一个人，总该说些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可她不想说谎，她不想忠君，也不想报国，她甚至在重生来的第一时间，就想要去刺杀太上皇。

她只想好好的活着。

陆夫人叹了口气：“你倒是不骗人。”她说，“你可知道这些年我对多少人问过这个问题？很多人。”

她自己回答道：“有的人说愿为陛下效死，有的人说愿为皇家尽忠，也有人说愿以命报国。可是谁信啊？十几岁的少年人说为国尽忠，连国都不知道是什么。”

这句话说的俞兰蕊想笑，却也觉得对方说的其实也没错，只是世人总是不敢说。

就在这时，她听见陆夫人道：“你是个聪明人，也肯吃苦，最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不能退，所以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你便是暗卫的人，身份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不管是谁。”

所以，自己通过了吗？俞兰蕊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恍惚惚，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微微的颤抖。

“不过有些话要说明白。”

“是，夫人请讲。”

“明镜书院的功课你要做，你考进来不容易，不能荒废。训练你也不能落下，两条路你都要走，都不能荒废。你若是撑不住，随时可以退出。暗卫营这边，只要有本事的人。还有，暗卫做的事情，世人都不会知道。若是你在暗卫营流了血，没有人看得到，论功封赏也轮不到你，你想清楚了吗？”

俞兰蕊沉默地点了点头。从任复礼的皇叔祖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明白了。

陆夫人闻言微微地笑了笑：“好。从明日开始，除了书院的正常课业，你每日课后还要来这里进行课外训练。”

俞兰蕊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事情交代完了，陆夫人却没有立刻打发她离开，看着俞兰蕊说起另外的事情。

“你和你母亲长得挺像。”她忽然说。

俞兰蕊猛地抬起头：“夫人认识我母亲？”

“当然认识，”陆夫人笑道：“事实上，暗卫营里和我这般大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

俞兰蕊惊讶，自己的母亲居然这般有名吗？可是她为何最终会回到小镇上，嫁给一个不起眼的商人，然后早早地就离开人世。

她有很多话想问，一时间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陆夫人道：“希望你不要坠了你母亲的名声。”

俞兰蕊沉默地点了点头，纵然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经做过些什么，但她明白，定然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才会让暗卫营的人至今记得她，才会让皇帝至今在说到她的时候，会露出怀念的神色。

“好了，去吧。”陆夫人挥了挥手，“记住我今天的话。”

俞兰蕊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傅瑶光在外头等着她，见俞兰蕊出来，连忙把手里头百无聊赖捏着的树叶子丢到一旁，问道：“陆夫子找你做什么？”

俞兰蕊笑道：“说是要收我做学生，往后让我下课后去单独指点，不要忘记了。”

傅瑶光拉着俞兰蕊往前走，叹道：“陆夫子是个怪人，轻易不收学生。书院里倒是有不少人想跟她学，她都拒了。你倒是运气好。”

“是吗？”

“她懂的东西挺多的。”傅瑶光说道，“听说她年轻时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当年也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后来嫁了人，丈夫宠妾灭妻，她被晾了许多年。再后来丈夫抄家获罪，妾室卷了细软跑了，她倒是活了下来，被山长安排进了书院里做先生。大家都说她命挺苦的。”

俞兰蕊想了想，答道：“能活下来，总比死去好。”

傅瑶光微微一笑：“照你这么说，倒也是。陆夫子脾气有点怪，但人不坏。”

两个人沿着这长廊往前走，花园里的紫藤已经开了，一串一串的垂下来，在风里面轻轻摇晃着。傅瑶光指给她看：“那边是讲堂，大家都在那边上课，这边过去是藏书楼，再往那边是食堂。”

路上碰到几个学生，远远的看见傅瑶光，都停下来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俞兰蕊。

傅瑶光点点头，拉着俞兰蕊快速离开，等走远了之后才道：“她们都在看你，你是今年的第五名。”

“第五名而已。”

傅瑶光失笑道：“今年报考的有两百多人，你知道前四名是什么来头吗？不是书香世家，就是高门大户。你呢？外地来的，还是个小商户出身。这可不仅仅是而已。”

傅瑶光认真地对俞兰蕊说：“你非常棒，真的。”

一路回到家里，俞兰蕊都在想着傅瑶光此前说的那句话，自己真的很棒吗？

到了夜里，她提笔写信，将自己今日进了明镜书院的事情告诉任复礼，笔尖一顿，又写道：“县主说我非常出色，我亦觉得如此。”

搁下笔，将信交给银鸢，她看向窗外。京城里的夜总是明明灭灭，总有一盏盏不灭的灯。

此时此刻，她终于不再是单纯的俞家二姑娘俞兰蕊，她有了新的身份。

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第二日，俞兰蕊按部就班地去上课听讲，周围的同窗看她的眼神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和疏离。中间也有一些人想要上前与她说话，却又被人拉住，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再无人上前了。

俞兰蕊并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静。

终于等到下午，她按照昨日陆夫人的吩咐，来到了那座偏僻的院门前。

院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背靠着柱子，一身利落短打，头发高高竖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装饰物。另一个衣着华贵，裙摆上是暗纹的缠枝莲纹，光线变换之间才能看出内里的精细，手里捏着一把团扇，遮着脸，露出含笑的眼睛，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像一朵花一样摇曳生姿。

俞兰蕊一进门，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一眼。

目光一扫，俞兰蕊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两个人和她截然不同，三个人仿佛是从三个世界里出来的一样。

劲装女子审视地打量了俞兰蕊一眼，一言不发地点一点头。那持团扇的女子则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上前行了一礼，软软道：“这位妹妹看着面生得很，也是来听夫人教诲的？”

俞兰蕊点点头，还了一礼，正要说话，陆夫人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三人都在这里，笑道：“人都到了，那就相互认识一下吧。”

她指了指劲装女子，口中道：“沈长宁，将门之后，父兄皆战死沙场。”

沈长宁拱了拱手，平静道：“沈长宁，长宁，长宁安远的长宁。”

陆夫人笑微微地又指一指另一个人：“周思源，皇商周家唯一的嫡女。”

周思源对众人盈盈一礼：“见过两位，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陆夫人随后又指了指俞兰蕊：“俞兰蕊，明镜书院第五名。”

俞兰蕊也跟着起身，屈膝行礼：“俞兰蕊，请多指教。”

沈长宁闻言，在嘴里啧啧两下，感叹道：“书院第五名，了不得呀。”

俞兰蕊只当做没听出她语气中的讽刺，笑道：“沈姑娘过奖。”

陆夫人像是没看出他们之间奇奇怪怪的气氛，拍了拍手，立刻就有一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将三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三人面前。

“第一课，”陆夫人道，“识人辨言。”

她指着那个册子道：“这里面记着同一个人的经历，一盏茶的时间看完之后告诉我，这个人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