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 第34章 第 34 章

俞兰蕊站在那里，一颗心忽然落到谷底。

皇帝。

江川的父亲是皇帝。

她早该想到的。银鸢说，江家的院子里有比她还厉害的人，什么人能用这样的人护着，比任复礼送出来的人都厉害？

只能是比任复礼的身份更高的人。

皇帝，呵，居然是皇帝。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江川成了齐王。她一直想不通，一个开杂货铺的，怎么能成了王爷。如今什么都清楚了。他本就是皇子，不过是一直养在外头，没人知道罢了。后来不知怎的认了回去，封了王。

齐王。

那是任复礼的封号。除非任复礼死了，否则江川怎么能封齐王？

上辈子的任复礼是怎么死的？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有人记得他吗，还是，谁都不记得，行宫里有一个皇子孤零零地活了十几年，最后不为人知地去世了？

她站在窗前，心乱如麻中，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娘让她跟江川定亲的时候，知不知道江川是谁的儿子？

她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蠢。娘跟江采薇是旧识，过命的交情。江采薇是什么人，江川是什么出身，她娘能不清楚？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让她跟江川定亲，不是看中了江家那间杂货铺，是看中了江川的身份。是看中了那个养在外头的皇子。

可她死了。

死在爹前头，没等到江川认祖归宗的那一天，没等到她女儿当上王妃的那一天。

娘不知道，江川后来娶了俞文璃。娘也不知道，她会死在别人手里，死在最好的年纪。

她忽然想笑，可眼眶又酸又涩，什么都笑不出来。

“姑娘？”银鸢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点担心。

俞兰蕊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银鸢。那张脸还是普普通通的，可眼睛里的光是亮的，是暖的。

“我知道了，”她说，“这些日子我不会往行宫那边去。你放心吧。”

银鸢点点头。

俞兰蕊又问：“你能回行宫去吗？”

银鸢愣了一下：“能，我本就是跟着殿下的。”

“我想让你给任复礼带句话。”

银鸢看着她，却见俞兰蕊过去在桌面上倒了一杯茶。茶盏在手里面转了好几圈，她才喝了一口。早已冰冷的茶水一路滑下去，心头的火仿佛终于落了一点儿。

“你告诉他，”她艰涩地说，“江川的父亲，是他大哥。”

一听到这句话，银鸢的眼睛就睁大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直以来的习惯让她一言不发地又咽了回去。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还是知道的。

定了定神，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看了看俞兰蕊，发现后者再没有吩咐，方才一闪身消失在黑暗中。

俞兰蕊站在那里，停了很久。漆黑的深夜里，几声狗吠远远地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直不停。

直到身体都变凉，她才慢慢地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

上辈子的事，她以为自己都想明白了。可现在，她又想不明白了。

曾经以为明白的东西忽然被罩上了一层浓雾，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就是真的真相了。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江川的身份，不知道他和俞文璃此前的私情，甚至不知道，上辈子太太口中说王妃不想要自己，所以要了自己的性命是不是真的……

她就像一只虫子，被人踩在脚下，碾死了都不知道是谁踩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俞兰蕊才猛地惊醒，意识到时间不早。

她躺了下去，虽然闭上了眼，可脑子里一团乱麻，上辈子的这辈子的经历在眼前跑马灯一样地转。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等再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外头有人在说话，听着挺客气。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梳头洗漱，才不紧不慢地推开门。

院子里停着两顶小轿，青色的轿帘，抬轿的人穿着一色的衣裳，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脸上带着笑。身后站着几个下人，有男有女，都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人看见俞兰蕊出来，朝她拱了拱手，又转向俞文璃的屋子方向。

俞文璃站在门口，已经收拾过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一道白一道的，可精神头比昨儿好了不少。

“你可算是起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接我的人到了。”

那管事看见俞文璃出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俞大姑娘，”他说，“小的姓钱，是老爷派来帮姑娘安置的。轿子已经备好了，姑娘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吩咐小的就是。”

俞文璃被他这一声“俞大姑娘”叫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点了点头，说：“有劳钱管事了。我东西不多，稍等收拾一下就好。”

钱管事笑着说：“不急不急，姑娘慢慢来。”

他说着，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几个下人立刻动起来，有的去搬东西，有的去开门，有的站在一旁候着，看上去很是井井有条。

俞文璃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的，心里头顿感得意，嘴角一翘，看着俞兰蕊的眼神中就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矜持。

如今，她也是这样有排场的人了。

“你真不跟我去？”

俞兰蕊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俞文璃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当真是不识抬举，我一片好心，你倒好，三番五次地推。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往后有个什么，可别怪我没管你。”

俞兰蕊看着她，忽而一声轻笑：“你说完了？”

“你说完了？”俞兰蕊问。

俞文璃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别过去，气道：“不识好人心，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拿乔。”

说完，她气咻咻地过去敲俞明扬的门。

“明扬，”她叫道，“明扬，收拾好了没有？该走了。”

里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门开了。俞明扬站在门口，衣裳穿好了，头发也梳过了，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大姐。”他看着俞文璃，叫一声，目光止不住地往俞兰蕊这边飘。

俞文璃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软了软：“收拾好了没有？接人的人来了，咱们该走了。”

俞明扬点点头，又忍不住往俞兰蕊的方向看了一眼，问：“姐姐呢？她也跟咱们一起去吗？”

俞文璃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没好气地说：“她不去。”

俞明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看了看俞文璃，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俞兰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俞文璃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那点火又冒上来了。

“你看她做什么？”她说，声音尖了些，“我问过她了，她不去。她不识抬举，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还要去求她不成？”

俞明扬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俞文璃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那边的俞兰蕊，咬牙弯下腰，凑到俞明扬耳边，压低声音说：“明扬，你听大姐的话。大姐是为了你好。你跟着大姐去，往后有好日子过。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顾你？”

俞明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水光：“可是姐姐一个人……”

“她一个人怎么了？”俞文璃打断他，“她自己愿意的。我请了她多少回？她不去，我还能绑她去不成？”

她说着，站直了身子，看着俞明扬。

“明扬，你听好了。你是俞家的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任性，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得为这个家着想，为往后着想。你跟着大姐去，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那才是正理。”

她说完，拉着俞明扬的手，往外走。

俞明扬被她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俞兰蕊跟前的时候，他一边抵抗着俞文璃的手，一边仰头看着俞兰蕊，声音小小地问：“姐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俞兰蕊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而有一点心疼他，可她没有心软。

“不去。”她说，“往后的日子，你自己看着办。”

俞明扬的眼睛又红了。他站在那里，不肯走。

俞文璃连着拉了好几下都没拉动他，一张脸立刻沉了下来。

“明扬，”她说，声音冷下来，“你走不走？”

俞明扬站在那儿，想跟俞兰蕊再说点什么，偏偏这时，俞文璃又拉了他一下，他被拉得往前踉跄一步，被迫跟着俞文璃一路走到门口。

等人到了轿子边上，俞文璃回过头，又看了俞兰蕊一眼。

“你真不来？”她问。

俞兰蕊摇摇头。

俞文璃冷笑一声：“行，你硬气。那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吧。往后有什么事，可别来找我。”

她说完，钻进轿子里。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一个婆子走过来，把俞明扬抱上后面那顶小轿。俞明扬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看着俞兰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俞兰蕊站在门口，看着那几顶轿子消失在视线里，嗤笑一声，回到院子里，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这院子里，总算是没有外人了。

俞文璃坐在轿子里，身子随着轿子的起伏一摇一晃的。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偶尔有人往这边看几眼，又匆匆走过去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心里头那点得意就压不住了。

她想起俞兰蕊站在门口的模样，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那管事恭恭敬敬的样子，想起那顶轿子，想起那个人说“一应事务都安排好了”。

她如今也是有依靠的人了。往后吃穿不愁，有人伺候，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至于俞兰蕊，她愿意一个人待着，就让她待着好了。等她过够了苦日子，自然会来求她。

不多时，轿子拐进一条巷子，俞文璃往外看了看，心里头有点奇怪。

这地方看着很是有些眼熟。

有一会儿，轿子停了，钱管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俞大姑娘，到了。”

俞文璃连忙掀开帘子，下了轿，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刻着花纹，门开着，里头能看见影壁，影壁后头是几间正房，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隔壁也是一扇黑漆大门，江采薇正站在门口，冷笑着看着她。

江家。

她的院子，就在江家隔壁。

看到俞文璃脸上的笑容消失，江采薇终于大笑了一声，呸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贱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