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鸟 第9章 第一次示弱

那张写满“滚出去”的试卷，黎晚最终没有扔。

她用橡皮把能擦掉的擦掉了，擦不掉的——那些笔迹太用力、已经把纸面划出凹痕的地方——就用修正液一点一点涂白。修正液的气味刺鼻，在房间里弥漫了很久。涂完之后，试卷表面鼓起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白色凸起，摸上去粗粝硌手，像结了痂的伤疤。

她把处理好的试卷折起来夹进课本里，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没有告诉班主任，没有告诉苏婉清，更没有告诉沈正远。她很清楚，在这个地方，告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写红字的人知道，她果然是个只会靠沈家的废物。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没人再往她桌上放东西，课间也没有人找她麻烦。黎晚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次性的恶意，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低估了这所学校的记忆力和传播力。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间，黎晚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被人挡住了。

三个人。为首的黎晚认识，林蔓，那个从第一天就在教室里阴阳怪气的高马尾女生。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是精心排练过的站位，一个抱臂，一个嚼着口香糖。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来往，但看到这阵势，都默契地绕开了。有人低头加快脚步，有人假装看手机，还有人停下来远远站着，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往这边瞄。

黎晚停下来，没有后退。

“黎晚是吧？”林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像是叫住了一个走错楼层的保洁员，“最近挺风光的啊，年级第二。”

黎晚没说话。

“我有个事想提醒你。”林蔓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比黎晚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别以为自己真是沈家的小姐。”

她把“沈家”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故意提醒所有人，这个姓黎的，和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住进去是你妈的本事，跟你没关系。”林蔓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饮水机滴水的声响，“在这个学校，你就是个转学生。转学生就该有转学生的样子，别整天往上凑，明白吗？”

身后的女生嚼着口香糖，“啵”的一声吹了个泡泡。泡泡破了，黏在她嘴上，她嘻嘻笑着用手扒拉下来。

黎晚看着林蔓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刷得又长又翘。但里面装着的东西，黎晚在太多人脸上见过了，在父亲葬礼上窃窃私语的亲戚脸上，在她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时那些窃笑的同学脸上。

她认得这种东西。它叫“你不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围观的人又多了一两个，有人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看时间。

黎晚什么都没说。

她往左迈了一步，绕过林蔓，继续往前走。

这个举动显然出乎林蔓的意料。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着黎晚的背影提高了声音：“你听见没有？我在跟你说话！”

黎晚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后背挺得很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抬起眼睛，看见了一个人。

沈砚站在饮水机旁边，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着什么。他站的位置离刚才的事发现场不过十几步，从他的角度，可以把整件事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从一开始？还是刚巧路过？

黎晚不知道。

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那种漠不关心是货真价实的，像是在看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街头擦肩而过。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过黎晚的脸，然后又落回屏幕上。

没有开口，没有动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黎晚从他身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那一米像是被抽成真空的，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空气都不流通。

她走过去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起。黎晚在座位上坐下来，从笔袋里抽出圆珠笔，翻开课本。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以至于同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她翻开课本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林蔓那句“别以为自己是沈家小姐”，而是沈砚站在饮水机旁边看手机的样子。那种置身事外的、漫不经心的、仿佛她和那几个女生之间的对峙还不如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送值得关注的样子。

她不指望他替她出头。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但亲眼确认了一个人可以冷漠到这种程度，她还是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晚上回到沈家，一切如常。沈砚没有下来吃饭，沈正远问了黎晚最近功课的情况，苏婉清给她夹了两筷子菜，陈姨端上来的排骨汤还是和昨天一样咸淡适中。没有人知道她在学校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吃完饭回到房间，黎晚坐在床边，把日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开，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然后她写——

“今天有人告诉我，转学生就该有转学生的样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说的不是转学生，她说的是——你不属于这里。”

“其实不用她提醒，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藏回枕头下面。她握着那本日记，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栋房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精美的笼子。

而那个唯一有钥匙的人，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连看都不屑于往她的方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