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碎了之后,黎晚有三天没有开口说话。
她照常起床,照常上学,照常在饭桌上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完。苏婉清问她话,她点头或摇头。陈妈喊她吃饭,她轻轻应一声便下楼。除此之外,她的嘴唇几乎全天抿着,像蚌壳合拢了最后一道缝隙,将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苏婉清以为她是害怕。陈妈以为她是乖巧。沈正远大概什么都没以为,他的目光落在黎晚身上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这几天更是少得几乎没有了。
只有黎晚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害怕,也不是在乖巧。她是在做一件事。
第四天晚上,等到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走廊里再没有脚步声,楼梯口的老座钟敲过了十一点,黎晚才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床边,跪在木地板上,弯下腰,把手伸进床底最深的角落。指尖触到了箱子的边缘,冰凉而粗糙。她把箱子轻轻拖出来,打开搭扣,从衣服底下摸出那个绒布包。
父亲的遗照。玻璃已经碎了,木框边缘磕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照片本身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父亲的笑容还在,浅浅的,拘谨的,隔着那层碎裂的玻璃看着她。
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胶水。那是她放学路上在小卖部买的,透明胶水,几毛钱一支,包装简陋得有些寒酸。她拧开胶水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小心地涂在木框的裂缝上。胶水的气味有些刺鼻,在寂静的夜里弥漫开来,像某种固执的宣告。
她将裂缝压合,等了几分钟,再涂第二遍。碎成三片的木框被她一片一片拼回去,断口处用胶水粘合,拼得很仔细,缝隙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胶水干透之后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道细细的疤痕。
玻璃没法补了。她把碎玻璃全部清理干净,用报纸包好塞进垃圾桶的最底层,然后将父亲的照片直接按回木框里。没有玻璃的遮挡,照片的纸面直接袒露在外面,摸着有些粗糙,却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像是终于可以毫无阻隔地看见父亲了。
她将粘好的相框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父亲的笑容上,也落在木框上那道新添的疤痕上。她没有把它重新放回床头柜,而是掀开枕头,将相框压在了枕头底下。
枕头的高度刚刚好,枕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相框坚硬的边缘硌着后脑勺,像一个沉默的提醒。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手指贴着相框的木框边缘,那里的胶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些黏。
第二天一早,黎晚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空白的笔记本。
那是搬进来第一天就放在她书桌上的本子,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是浅灰色的横线格。她原本想拿来做数学笔记,却一直没舍得动笔。现在她翻开第一页,在台灯下坐了很久,然后拧开笔帽,写下了一行字。
九月十七日。晴。
她写得很慢,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用力到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她写了父亲,写了搬家,写了沈家的庭院和池塘里的睡莲。她写了沈砚砸碎相框那天,写了她把照片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写了学校里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那句“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她写了母亲手指上的创可贴和围裙上那道暗红的血痕。
写到最后,她的笔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晃了几晃,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在格线上洇开了一小片。
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从那天起,日记本就一直跟着她。白天装进书包背到学校,晚上取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和父亲的遗照叠在一起。那本薄薄的笔记本像一个被她揣在怀里的秘密,装满了她不能说给任何人听的话。
与此同时,她在学校里开始刻意避开沈砚。
走廊上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就拐进另一条过道。食堂里他常坐的靠窗那一排,她从来不靠近。放学的时候她故意在教室里多留十几分钟,等沈砚和他的朋友们走远了,她才背着书包从另一个校门绕出去。
起初只是不想看见他那张脸。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两个人之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只要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绳结就会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
沈砚似乎也默认了这种默契。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不停留,像一个和她完全不熟的同校生。饭桌上偶尔碰面,他依旧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移动,从不越过桌面上那条看不见的中线。有一次陈妈把一盘青菜摆在了黎晚面前,沈砚那顿饭从头到尾没有往那个盘子里伸过一次筷子。
他们像同一条河道里的两条船,各自靠着两岸行驶,连水面上泛起的涟漪都不肯碰到对方。
但黎晚心里明白,这只是一种脆弱的和平。相安无事不是因为和解了,而是因为两个人都选择了忽视对方的存在。这种忽视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也不敢去细想。她只知道沈砚砸碎相框那天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冷而锐利,像一根没有拔干净的刺,深深浅浅地扎在肉里,不动不疼,一动就隐隐作痛。
有一回她在学校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水,弯腰的时候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拉链不知怎么松开了,日记本从夹层里露出一个角。她连忙把书包拉好,抬起头的一瞬间,看见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沈砚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她不确定他是刚刚才往这边看,还是已经看了很久。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里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看见他直起身,转身走进了教室。那个背影和她在沈家楼梯上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肩线微微绷着,脚步随意而疏离。
黎晚把书包抱在胸前,快步走向相反的方向。
晚上回到沈家,她把日记本从书包里取出来,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她写:今天在学校被他看到了。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手指触到相框冰冷的木框边缘时,她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把枕头按了按,压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老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池塘里的睡莲依旧合拢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银白而清冷,像是有人将一整碗凉透了的汤倒在上面,漾不开,也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