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贺从后门挺着胸膛心高气傲地走进教室,钱多多许言川立马围了上来:“怎么回事?你怎么被抓了?还是和季风李一凡一块被抓了?李一凡是不是找你事了?那个班主任为啥和教导主任吵起来了?你们三个没事吧?需不需要写个检查站在操场上反思?”
云贺挤开他俩,跟个被媒体记者缠住的大明星一样走到自己座位上:“您觉不觉得您一口气问的太多了!”
云贺摆了摆手:“散了吧,没啥事。”
两个人脸上写满了“我不信”“骗我呢”,但上课铃打了,数学老师举着三角板走进来了。
云贺从桌兜里掏出来季风给他的《基础两千题》翻开第一页,飘逸地写上“爸爸”两个字。
万事开头难,熬过去第一章后面都是一加一等于二了啊!云贺加油,你可以的。云贺信心满满地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题目。
所以李一凡到底为什么转学呢?又要去哪里打工?他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意思啊?还想做朋友么?
季风季风季风大宝贝儿,竟然跟自己一块被抓了,算不算季大宝贝儿人生经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光彩但又挺有颜色的。云贺转过头看着季风,季风正在写卷子,操,写得这么快,打几下草稿就出答案了?背答案了吧!
“云贺。”数学老师喊。
不行,今个晚上要检查一下这个季风同学到底有没有提前背答案。
季风抬头看着他,皱了皱眉。
嘿,大宝贝儿还挂脸了。云贺朝他撅了撅嘴。
“云贺!”一段白色粉笔头按照完美的抛物线砸在云贺的黑红校服上。
云贺赶紧转过头,发现前排的同学都转头盯着自己。
数学老师说:“季风脸就那么好看啊!喊你几遍了都听不见!”
班里面顿时哄堂大笑,也能看出来数学课到底有多枯燥了,随便一句跟上课不相关的话题都能有这种反应。
云贺站起来:“也没人比他更好看了啊。”
数学老师笑了声:“比数学还好看?”
云贺点了点头:“就是比数学还好看,才看的啊。”
数学老师挥了挥手:“那劳烦您拿着课本上后面站着慢慢看。”
云贺抓着自己的习题册搬着凳子滚到最后一排了。凳子往地上一放,人往地上一坐,就着凳面继续看第一题。
数学老师叽里呱啦的声音随着下课铃扬长而去,随之到来的就是又高又帅的季风走路声。
季风敲了敲座椅靠背:“起来了,脏不脏。”
云贺抬头看着他,伸出手让他抓自己起来。
季风一胳膊把人拽起来,在屁股上摸了一把:“脏。”
云贺朝他胸口砸了一拳:“这题我做了,有点难。”
季风伸手拿过习题册,翻了两页,也就两页了:“给你讲讲?”
云贺歪了歪嘴,拽着椅子靠背回座位上:“不需要。虽然给别人讲题很装逼,但是我选上网课,也别浪费你时间了。你要给我讲,我八成听不进去,你也白费功夫。”
季风问:“为什么?”
云贺朝他把因为数学老师粉笔而打断的嘴继续撅回去:“因为你太帅了。”
下午放学,李一凡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云贺冲出去跟在他后面:“真走啊?”
李一凡点点头。
云贺问:“不回来了?”
李一凡“嗯”了一声。
云贺继续问:“舍得?”
李一凡停下脚步,一侧肩膀上挂着书包。另一侧插着兜。云贺绕在他前面,站在飘摇的柳枝下,朝他抬了抬下巴:“会考考完再走吧,高一考完还剩了几门年底考,怎么着也把试考完了再走。”
李一凡抬头看着云贺:“贺儿,有过。”
“什么有过?”
李一凡朝他迈了半步:“你问我那六年里有没有一秒后悔过觉得对不起你过,有过,很多次。”
云贺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事儿,五指攥成拳头:“李一凡,首先,我特别感谢你这么坦诚,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都过去了;其次是我不希望你走和我想继续跟你一块玩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今天就算不是你走,是班上其他人走,不念了,只要来找我了告诉我了,我都会挽留;最后,希望明天的李一凡同学不要因为不穿校服再次被抓了。再见。”
云贺撂下这句话,就朝教学楼迈开步子,我操,好紧张。云贺一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都来不及打草稿的发言,一边深呼吸,要走的帅气,走的稳重,走的潇洒!
他往教室上瞥了一眼,每一层都灯火通明,还能看到窗户边的同学低头写作业的样子,从楼里跑出来不少刚下课抢着去买饭的学生,在他们之后,有个帅哥正往他这来。
“想吃什么?”季风走到他身边,伸手揽着他肩膀。
云贺说:“李一凡想退学。”
季风点点头,搂着他往学校门口走。
“唉,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讨厌李一凡还是……”
季风瞄了他一眼:“肯定不是喜欢。”
云贺两手一摊:“不是那种喜欢。”
季风问:“那种喜欢是哪种?”
云贺偏过头,站在原地看他:“那种……想谈恋爱的喜欢。”
季风屏住呼吸,云贺被谁附身了,他知道自己这会儿说的是什么吗?云贺眨了眨眼睛继续说:“那是对姑娘的喜欢,我说的李一凡就纯粹只是友谊,从小相识的友情。”
季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云贺说的没错,谈恋爱的喜欢是对姑娘的,云贺如果谈恋爱了,应该会对姑娘特别好吧,那自己呢,云贺心里头有人了,满座了,自己就要收拾东西走了。云贺不谈恋爱就好了……
“贺儿!”钱多多从后面跑过来,“你俩准备吃什么呢?介不介意带我和大川啊。”
季风抢先回答:“一块呗,还不知道吃什么呢?你们俩个想吃什么?”
许言川冒出脑袋:“去一中!吃炸串!”
钱多多踹了他一脚:“我去你大爷的吧!”
云贺眯着眼睛在钱多多身上扫视了一圈:“你……看你女朋友啊?”
钱多多炸着毛在原地蹦跶两下:“我都说了,不是我女朋友!别毁了人家姑娘名声!”
“那你和人家姑娘什么关系?先是你说喜欢她的,上次见面看着人家应该对你也有意思,然后,然后就没后续了?真这么听学校的话啊,不让早恋?”
“真没恋爱,哎呀,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们解释,就我之前……哎呦,我是真傻逼了,就是觉得李佳妍漂亮,就谁不喜欢漂亮姑娘?我就觉得我喜欢人家。”钱多多说。
季风瞄了一眼云贺,继续揣着兜沿着石板路走,一中和二中距离不近,走路过去的话,晚自习是肯定赶不上了。
云贺好奇心爆棚,撞了撞钱多多肩膀:“然后呢?”
钱多多耸了耸肩膀:“唉,这事本来真不至于这样的,就那几个事儿逼他妈的非要把这事给一中的人说了,一来二去,都知道这事了,还有几个特次儿的货跑到李佳妍跟前说去了。”
季风问:“李佳妍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钱多多点了点头:“坏事就坏在这,您猜猜李佳妍喜欢谁?”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皱着眉毛看钱多多,钱多多又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是我。”
“……”
现实生活就这么狗血、折腾,谁也没门。
“那、那怎么办?”云贺揉了揉头发,竖起来几根天线。
钱多多叹口气:“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怎么给李佳妍说,李佳妍人忒好了,你知道么?人美心善,诚不我欺啊。”
云贺看了季风一眼,这人就是来听故事的。
几个人走过路口,就看到穿着一中蓝白色校服的学生涌了出来,边跑边喊:“我操了!报复呢!”
云贺抓住其中一个人:“怎么了?前头怎么了?”
那个男生摆了摆手,满脸惊恐:“别往那边去了,他妈的有个男的报复社会呢!开车冲着学生就去了!”
云贺眼神一变,逆着人群朝中心旋涡冲过去。谁这么傻逼?放学的点走学生街?他大爷的!
拨开人群,就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横着斜到路上的绿化带,轱辘还一个劲儿地继续往前头顶,里面的男人砸了一拳方向盘,顿时喇叭声刺破尖叫声,人群作鸟兽散。
人头攒动,讨论、辱骂、喊叫声不绝于耳,男人打了几圈方向盘,把越野车从绿化带上退出来,前轱辘刚触碰到柏油路,车速不减反升,猛地倒退!
云贺朝车屁股看过去,他丫的!有人!还是被吓呆在原地的学生。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喊他无济于事,那车屁股就跟火箭似的朝他冲过来了。
云贺现在站的位置是旁边的人行道上,他侧着身跑过去,扑向那个学生。
去你丫的吧!
死就死吧!
季风看见云贺跟箭似的飞出去了,怒吼云贺的名字,撒腿就朝云贺那跑过去:“云贺!”
那越野车撞了人才停下来,晃悠了一下继续往前开过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车一移开,季风就看见满脸是血躺在路中间的云贺,他手了无生机地搭在旁边人的胸口上。
季风也不敢碰云贺,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喊他的名字,云贺瞳孔涣散,胸膛用力地起伏,似乎还有意识,他听到季风的声音时候眨了眨眼睛,眼睫毛擦上血珠,扯出一片红。
远处闪着红蓝色的警车滴喔儿滴喔儿地赶过来,红蓝色块如马赛克般再也看不清,眼前的季风大宝贝儿也慢慢消散……
老爸,老妈,好痛,来接我啊。
“快快!救护车来了!”人群中学生尖叫着。
医生把地上躺着的四五个学生挨个转移到救护车上,季风跟上去:“家属!我是家属!让我上去!”
季风蹲在担架旁边,双手在脸上搓了一把,云贺为什么要冲上去?云贺要干嘛?云贺云贺,满脑子都是云贺,冷静不了,理智不了,他捂着嘴掉眼泪,眼泪慢慢地砸在垫子上。
云贺,我在这儿没有人了,只有你,只有你啊。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也跟着跑了不行么?贺儿,到底是为什么!
他根本不敢想云贺万一出事怎么办,脑子已经短路了,只有眼前躺着的云贺,连旁边人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
一进医院,救护车门就打开,“当当”两声,担架被拉出来,支架回弹展开落地,医生们推着担架车就往急诊送,季风跑着追在后面,“嘭”一门之隔,他捂着脸靠在墙角。
十指狠狠地揪着头发,他为什么没拦住云贺,他为什么没跑过去把那个学生救下来,为什么是云贺。云贺那么瘦,他经得起什么啊。
消毒水的味道和血腥味快要淹没他,他没有经历过谁的离开谁的危急时刻,可头一次就是云贺大宝贝儿,季风使劲地喘息快要碱中毒。
钱多多许言川赶过来了,跑着滑跪在季风面前:“季风!醒醒!睁开眼!”
季风缓缓睁开眼睛,重新找回感官:“云……云贺,我的云贺呢。”
许言川伸手在他脖子上搓了几下:“风儿,没事,没事啊,云贺抢救呢,云贺肯定没事的。”
季风后脑勺抵在白色的墙壁上,走廊的灯刺得眼睛酸痛,他抖着肩膀哭泣。云贺,好好地在我身边行么。
“贺儿对车祸有点应激,”钱多多抹了一把眼泪,跌坐在地板上,“他……他爸,从护栏上翻出去的时候,还有气儿,要是能及时发现送医院,能捞回来一条命的;但,但硬生生给……拖死了,凌晨出的事,天亮了才发现,已经晚了。”
所以云贺冲出去的时候仿佛进入了老爸的车祸现场,试图救下谁,唤醒谁。
“爸爸!爸爸!”云贺朝着黑压压的荒野大喊,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野草被风吹动时的晃动。云贺转了一圈,抬头看着找着,可什么都没出现。
可是为什么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是“爸爸”。
“嘶!”远处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像光,像电,又像火;那光亮处发出巨大的碰撞声,铁皮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要刺破耳膜,在掩盖之下似乎还有尖叫声,微弱但又在云贺心头上捏了一把。
心脏砰砰乱跳,远处的车不可抗地冲出绿色围栏,火焰之中,他看清了那车,红色的大货车。
“爸爸!”云贺怒吼,朝着荒野上唯一的火光跑过去。
爸爸,是爸爸。
爸爸车翻了。
云贺跑到车身前四五米远的位置,喘着气看着燃起来的车身。大车一百八十度翻转,车头狠狠地砸在地上,陷了进去;车头里还有穿着蓝色毛衣的男人,浑身是血,血染着毛衣蹭在碎片玻璃窗上,血珠沿着玻璃下滑,留下淡红色印迹。
云贺顾不上火焰要点着自己的衣服,跪在车头,手指颤抖着从玻璃窗伸进去,晃了晃那个男人。
男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云贺小声地喊:“爸爸,爸爸,你醒醒。”
“爸爸,我是小云儿。”
“你不要我了么?爸爸……我好累啊。”云贺手指放在爸爸的心脏上,想要感受到它的跳动,他低着头眼泪砸进泥土中。
似乎指尖感受到了生命,云贺抬起头张开嘴巴,看着好久不见的男人,男人眨了眨眼睛,半眯着眼,看到云贺的时候,坚强地咧了一下嘴:“云儿。”声音很轻,哪怕荒野再怎么寂静,也听不到。
云贺把脸蛋凑在爸爸手心上,很粗糙,掌心布满了茧子,他流着眼泪看他,生怕是最后一眼。
“怪我吗?”
云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掉地更厉害了。
“我爱你。”
云贺双手捂上爸爸的心脏:“我也爱你,你再陪陪我好不好,求你了。”
爸爸张了张嘴靠在云贺耳边,犹如儿时父亲亲昵地哄觉,他说:“要下雨了,回去吧。”
下一秒,眼前的一切灰飞烟灭,消散在风里,迷失在荒野之上。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他弓着的后背上、沾满泥土的手心上,还有无人进入的心头上。
延绵不绝的一场雨。
走不出,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