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要生日了!
云贺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过生日流程,什么来着。他没过过生日,一过生日就想到老妈,就干脆不过了。生日要买蛋糕,要送礼物,要去吃顿好的,还要干嘛。对,还要唱生日歌吃长寿面!
云贺开始在脑子里寻找这条街哪有做长寿面的地儿。
季风食指和大拇指伸在他脑门上,往两边儿分了分:“皱着眉,想啥呢?”
云贺十指插进头发里,抓狂地挠了挠:“我晚上回来给你过,行么?我白天有事儿。”
季风翻开物理卷子,就周末一天休息日,物理老师还留了张卷子:“没事啊,那我等你回来。”
云贺扑到他身上,拍了拍他后背:“不好意思,宝贝儿,那天真有事儿。”
季风“嘿”了声:“真没事,你忙你的。”
云贺点点头站起来:“那你写作业吧,早点休息啊,别老熬夜。”
季风跟着站起来送他:“十二点前就睡了,算什么熬夜,你也别玩太晚,书桌都买了,下周就一块学吧。”
云贺:“好。”
一回房间,他就趴在床上开始琢磨生日这事儿。
钱多多许言川生日就是三人聚一聚,兴致高的时候就买个蛋糕切块,兴致一般的时候就吃顿饭完事了。但季风不一样,不能这样对季风。
为什么季风不一样,不都是好哥们么。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朋自远方来……算了,俗话说得好,怠慢亲爹都不能怠慢远客。那怎么也要拿出来最好的东西来操办季风生日,送礼物的话季风喜欢什么呢?蛋糕的话季风更喜欢水果蛋糕还是奶油蛋糕?
云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一叹气直接在他们三个人的群里问。
【云加贝】1
【钱夕夕】2!
【三撇】3
【三撇】集合完毕
【云加贝】说个大事儿
【云加贝】下周日季风生日
【钱夕夕】我操!下周日不是那个啥么!
【三撇】真有缘啊
【三撇】那你怎么说?还过么?
【云加贝】当然过,你们想想怎么过!白天我去看我爸,晚上回来给他过
【钱夕夕】这事……忒尴尬了
【云加贝】对了,杨述也来
【三撇】这个我知道,钱多多今天给我说了,但没说是来给季风过生日的
【云加贝】?
“云加贝”已退出群聊。
【三撇】……
【钱夕夕】orz
他丫的!又他丫的瞒着老子!
云贺咬着被子在被窝里窝囊地难受了几分钟,又深深叹了口气,坐在自己桌子跟前,从衣柜里拿了一红色塑料袋出来。
里面是一叠白纸,他拿着剪刀一点点剪成“坟飘子”,没什么手法,顺着剪成一条一条跟叠星星的纸一样就行。底下是一打金色的纸,他抽了几张出来,熟练地叠着金元宝。
老爸已经走了好久了。
云贺一边叠一边叹气。有些事情好像时间也治愈不了,也可能是时间不够吧。小时候的四色大风车还插在笔筒里,再也转不起来了,就跟等了好久好久也等不回来的老爸一样。
“奶奶。”云贺走到奶奶身边,小手拽着老太太的衣服。十几年前,老太太身体倍儿棒,一只手掐着云贺腰就把小孩抱起来。
云贺扭头看了看门口,又抬头看着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奶奶眼睛红红的,噙着眼泪。云贺伸手抹了抹她的眼睛:“奶奶为什么哭了?爸爸说总是哭就会被妖怪抓走了。”云贺压低声音趴在奶奶耳朵边:“奶奶别哭,就算妖怪来抓你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奶奶脑门抵在小云贺脑袋上,不知道要怎么把“爸爸再也不回来了”这个事情告诉小云贺。
又过了一个月,小云贺急得不行,这是他和爸爸分开最久的一次了。云贺抓着一整本的“正”字跑去找奶奶:“奶奶,我想给爸爸说话。”
奶奶说:“小云儿再等等,好不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一对母子总是频繁地进家里。哭着来,哭着走,他们一走,奶奶就哭得更大声了。
云贺皱了皱眉。大人怎么总是在伤心呢?那个小弟弟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每次都是面无表情的。下一次那对母子来的时候,云贺抓了抓小弟弟的手,把小弟弟拉到院子里,装大人地“质问”他:“你们是谁呀,为什么总来我家?”
小弟弟摇摇头,蹲在地上。
云贺也跟着蹲在地上,拿着木棍戳蚂蚁洞:“唉。”
小弟弟转过头看着他。
云贺把木棍放在他手里,双手抱着膝盖:“我好想爸爸,我爸爸已经好久好久没回家了。”
小弟弟眨了眨眼睛,撇着嘴就要哭。
云贺赶紧把手心放在他脸蛋上:“你别哭嘛,嘘嘘,不要哭。”
小弟弟小声地说:“我爸爸去世了。”
云贺问:“什么是去世?”
小弟弟说:“去世就是死了。”
“什么是死了?”云贺还是不懂。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小弟弟说。
云贺瞬间小手捂上耳朵。死了就是见不到了,那希望爸爸奶奶永远不要死。
翻过去年了,爸爸还是没回来。
云贺不厌其烦地问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奶奶摸了摸云贺脑袋:“小云儿,爸爸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再也见不着了?小弟弟说死了就是见不着了,那见不着了就是死了么。
云贺抬头问奶奶:“爸爸死了吗?”
奶奶点点头。
云贺眨着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蛋儿往地上砸。
爸爸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等又过了几年,奶奶才带云贺走过忘魂桥,站在爸爸的小山坡前头。
爸爸睡着了。
爸爸去找妈妈了。
爸爸不要小云儿了。
“啪嗒”一声,眼泪不小心洇湿了金元宝。
老爸。还要小云儿么。
奶奶说,爸爸妈妈变成星星了,你是小云儿,爸爸妈妈喜欢躲在你后面看着你。
生活如果是捉迷藏的话,那爸爸妈妈赢了。
云贺起身走上二楼。
这是他和爸爸的二楼,奶奶腿脚不好,一直住在一楼。爸爸说这里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
云贺窝在沙发上,太久没打扫了,沙发上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捂着脸,小声地呜咽。
小时候年纪小心智不成熟,不理解什么是去世,甚至在他真正明白死亡的含义之后,他都没有见证过任何人的离开。可越是这样,越是对父母的离世念念不忘,每每回想起来,都是剜心之痛,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他们离开了。
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远了,连道别都没有,连送他们最后一程都没有,连埋在哪里了都是几年后才知道的。
他们在他的笑容中永远的离开了,连身影都是模糊的。
季风拿着换洗衣服靠在二楼的墙壁上,沉默地听着云贺的哭泣声。
这是头一次听到云贺真的哭出来,而不是默默流泪。
云贺总是在笑在闹,可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都格外的安静,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哀伤,那是一种难以察觉又难以忽略的悲伤。
宝贝儿,你真的开心么。
季风悄声地走下楼,进了自己房间。
他从摞着的几本书里抽出来英语习题集,拿了俩耳机塞进耳朵里,播放英文歌,沉浸在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中。
有些伤口是可以给人看的,有些伤口是碰都碰不得的,只要靠近了就隐隐作痛。
如果云贺想哭,就让他哭;如果云贺想笑,就陪他笑。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云贺,云贺,满脑子都是云贺,英语单词变成了看不懂的玩意儿。
季风摸出来手机给云贺发消息。
【季风】宝贝儿,饿了
【季风】等我写完英语题之后,我们出去转转好不好?
【季风】宝贝儿,爱你
季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重新捞过来习题集开始看。
等写完最后一篇阅读的时候,手机响了。
【云加贝】好
【云加贝】去吃麻辣烫吧
【云加贝】宝贝儿,爱你
季风扫了一眼阅读答案,操!错了一半!
他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边穿边敲云贺房间门。
“进来吧。”云贺说。
声音听不出异常,看来云贺同学已经治愈好自己了,接下来就是你季风同学不要露馅了!季风整理了一下衣服,抓了抓头发,按下把手,走进去。
刚一进门,就被云贺同学身上的橘红色卫衣亮瞎了眼睛:“穿这么好看?”
云贺噘噘嘴:“我不穿都好看。”
季风点头:“那确实。”
云贺又抓了顶毛线帽,也是橘色的,戴在头上跟橘子似的。他又拿了顶同款不同色的递给季风:“灰色的,和你外套挺搭的。”
季风接过去,站在云贺旁边挤镜子:“宝贝儿,我帅么?”
云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看跟谁比了。”
季风笑嘻嘻地拽着云贺出了门。
九点多,大街上路人很少,只有几家店还亮着灯开着门。冷风倒灌进脖子里,冷得身上鸡皮疙瘩跟米粒似的站起来,季风伸手捏了捏云贺的手指:“冷么?”
云贺耸着脖子:“有点儿。”
季风把云贺拉到自己后面,拽着他两只手伸进自己口袋里:“给你挡挡风。”
云贺笑出声:“你弱智吧,咱俩都一样高。”
季风扭过头和他差点啵一个,往他脚上看了一眼:“你作弊!谁这个时候穿雪地靴啊!”
云贺抽出胳膊,搭在季风肩膀上,往上使劲一跳:“你背背我。”
季风夹紧胳膊夹着他大腿:“背。你搂着我脖子,别掉下去了。”
云贺“嗯”了一声,下巴垫在季风肩膀上:“季风儿。”
季风说:“在呢。”
云贺又喊:“季风儿。”
季风说:“在呢,宝贝儿。”
云贺伸手掐着他脖子,假装使劲:“季风儿哥哥有几个宝贝儿啊。”
季风歪着脑袋,佯装思考。
云贺“靠”了一声:“还需要思考!你是不是数数呢,数的过来么!”
季风笑了笑:“季风哥哥就你一个宝贝儿。”
云贺小声儿地在他耳边说:“谢谢,宝贝儿。”
季风把人往上扽了扽:“贺儿,你……是不是吃胖了点。”
云贺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去你丫的!那是衣服沉行不行!”
“嘿!”从他们对面的路边传来一嗓子。
云贺和季风都抬头往那边看。
我操!图康!班主任!
云贺惊悚地拍了拍季风肩膀,咬着牙说:“快快快,放我下来!”
季风一撒手,云贺就滚下来,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衣服。大街上都没几个人,过路的车也没多少,班主任等着绿灯一亮,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仿佛来取他俩狗命一般。
班主任站在他俩跟前:“你俩干嘛呢?大晚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