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儿说:“开学第一天流程大家都很熟悉了,一楼花坛边领课本,拿完课本回来卫生委员儿安排下值日。”
话音一落,教室里就是鸡飞蛋打地欢呼声,有的人还敲着课桌边的铁皮柜奏乐。
老班儿又拍了拍讲台,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好了,安安静静地下楼领课本,你们学长学姐们还要上课呢。”
班主任一走,教室里更是泳池下饺子一样,呜呜啦啦地吵着闹着。云贺和钱多多刚站起来,就看见窗户边的老班儿敲了敲玻璃,季风转过头看着他,他抬了抬手。
云贺了然:“你去吧,估计是找你谈话呢。我去把你的课本一块拿回来。”
季风朝云贺撅了撅嘴:“谢了。”
云贺给他竖了个中指:“回去老子要骑车!”
季风摆了下手,赶紧从后门走出去,班主任笑着站在外面等他。
老班儿说:“去办公室吧,这跟菜市场一样。”
季风跟在他旁边:“这样说,那群大白菜会伤心的吧。”
老班儿一想到那群傻乐的大白菜,自己个儿就先伤心了。办公室在五楼,老班儿挺着大肚子哼哧哼哧地爬上去,推开办公室的门,先靠在靠背椅上喘了半天:“你自己接点水喝,饮水机上头就是一次性杯子。”
季风转过身走到饮水机跟前,幸好一次性杯子在塑料袋里,要不然也要落一层灰。他接了两杯,一杯放在老班儿面前的桌子上,另一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半。
老班儿喝了两口水缓过劲:“你北京来的?”
季风“嗯”了一声。
老班儿又喝了一口:“别介,我没别的意思,我也是北京来的。”
季风愣了一下,这能算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么,他跟云贺算老乡还是跟面前这个班主任算老乡啊。
老班儿说:“你找个凳子,自己坐。”
季风从墙角搬了个圆凳子,一看就是学生谈话专用凳。
图康问:“刚来?”
季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个‘刚’是有时间范围的吗?”
图康松了劲靠在椅背上:“听你说话真有意思,你跟云贺他们认识?”
季风点头:“挺熟的,关系匪浅。”
图康诧异地眯着眼睛:“您细说。”
季风一脸坦诚,一副“您想哪去了”的样子:“我住在云贺家里。”
图康“哦”了一声:“嘿,云贺还真把房子租出去了,怪有本事的。上学期末这孩子就总请假,我寻思着您这狗屁理由不如直接翘课逃了呢,还特地给我发消息请假,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不容拒绝啊。”
图康一挥手,估计是觉得自己说偏了,又试图把话题抓回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季风攥了下手里的纸杯。这算什么问题,就学习呗,考回北京啊。
图康又说:“我是说,除了学习以外你还有什么打算?你看着不像是一头闷在学习上的人啊。”
季风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图康说:“没想过也是好事,总之你的主线任务就是学习,你是要回北京的吧。”
季风这会儿感觉像是看见了杨述。
前天还在怀念杨述走了就没人一个劲地提醒自己回北京这件事了,这不,第二个杨述来了。
季风也跟着身子往后靠,但他是个圆板凳,差点没仰过去。
图康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奔头,从这儿考回北京,挺难的。”
季风想把自己的高一成绩“啪”地甩出来,您知道您跟前这个季风同学是北京市数一数二的高中里面成绩还特好的那一茬么。
“难的不是成绩,难的是时间。两年时间,这会儿你觉得一眨眼的事,你真的开始了就发现怎么也到不了头,有各种事甚至人阻止你回北京,你就当这些是支线任务吧,只要别忘了自己到底是干嘛的,想要什么,就行。”
季风敢打赌这个图康老班儿一定是被支线任务给拦在这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早读已经结束了,一楼到处都是人,咧着嘴傻乐的是高一的,捂着嘴讲话再傻乐的是高二的,脸上看起来跟吃了屎一样不知什么滋味的是高三的。在这些分层下,笑得跟屁一样的小帅哥是云贺同学。
云贺也没想到要领这么多书!光语文就分上中下三门了,数学也是,英语更是更上一层楼;物理化学生物各两本,竟然是最少的,这一堆书加起来有十六七本了!
“啪”一声,钱多多又放了一本计算机课程的课本!
云贺搬着俩人的书往楼上走,跟举哑铃的八十岁老爷子一样,哑铃就差离开地面了。
突然,手上一轻。一直低头看台阶的云贺抬起头朝那人看了一眼:“我操!你可算来了!真的跟板砖一样重!”
季风从他那抱走了一半多点的量。
云贺见他没搭腔,撞了撞他胳膊:“怎么了?老班说你了?”
季风:“没。”
云贺皱着眉嘟囔:“那你干嘛不高兴?”
“没不高兴,我就是一看见这么多书,心里有压力了。”季风几步迈上台阶,抱着书回到教室。
云贺跟在他后面,把书堆到季风桌子上:“别啊,有压力才有动力么,你怕什么。”
我有在害怕么?
俩人把书分了分,各一半。书全部立在桌面上,就完全把云贺遮挡起来了,但学校有三大规定:一是垃圾桶不能有垃圾,二是课桌上不能放书,三是忘了。
云贺拍了拍季风:“后面每个人都有一个柜子,你挑个柜子把多余的目前用不着的书放后面。”
季风“唰”地把桌面上的书一扫而空:“哪儿呢?”
云贺被他逗笑了:“您一本也用不上啊。”说完,就往教室后面的四五层连着的木柜子走过去,就是个放东西的开放式柜子,连个门也没。
季风一眼就看到云贺的柜子了。云贺柜子一圈贴了一圈的白云贴纸。
季风从空柜子里拿了个抹布擦了擦最边的一个柜子,又抽了张标签纸写了个“风”字贴上去。还是跟之前一样的“风”。两座连着的小山,一个叉,只不过这次的小山格外飘逸,更像是一道波浪线。
云贺说:“你别想太多,老班说的话别太往心里去,自己知道要干嘛就行了。”
季风摆了摆手,手心搭在他肩膀的软软肉上:“真没往心里去,你也别这样。”
季风特想问是不是这儿的人都爱说“自己知道自己要干嘛就行了”这句话,那不知道的呢?季风有点庆幸只是转学来念书,跟前就念书这一件事一条路,要是是来这儿生活、工作,可能他真的会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云贺拿了把扫帚递给他:“扫地、拖地,完事了带你去学校溜达一圈,你顺便把校服订了。”
季风点点头一只手拿扫把,一只手上板凳,把靠背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开学日不上课,教室里的学生都走了七七八八的,只有个别几个还在努力地补作业。他扫着扫着就走到了李一凡身边,这人儿看起来很怕人,怕声音,有点胆小,季风扫把磕在桌角发出“咚”地一声,他就被吓得差点蹦起来。
季风扶了他桌子一下:“不好意思。”
李一凡摇摇头:“没,没有。”他朝云贺那看了一眼,赶紧背着书包从后门走出去。
云贺平日里也是爱嘻嘻哈哈的,怎么李一凡这么怕他!
赶在中午那群饿死鬼转世的高三生们放学之前,云贺和季风赶紧出了学校。
云贺抢先占了前座:“回去总该让我骑了吧!”
季风这回不跟他争了,老老实实地坐在他后头。一上路,风就吹起来了,来了这儿最先感受到的就是风真他丫的大啊!但过了这么几天,季风倒是真的爱上“吹风”这种感觉了。好像脑子里所有想不通的事情都被吹走了,吹散了。
“中午吃米线吧,桥头有一家。”云贺偏过脑袋和他讲话。
季风怕风声太大听不见,就往前凑了一下,上半身贴在云贺后背上:“过桥么?”
云贺说:“不过。”
季风吆喝:“那能好吃吗?”
云贺笑了一会儿才迷过来他的意思:“那您站桥上吃去吧!过桥米线!”
俩人笑了一路,云贺差点给他撞树上,把车停好之后就走进店里。墙皮是贴的搬砖图案,屋顶就是简单的刷了一层水泥的样儿,一对儿从南边来的夫妻俩开的店,一周里头总会休息两天,还特贴心地挂着牌子“小两口约会去了!请假两天”。
云贺点了份肉沫米线,季风是肥牛米线。
正叉着腿坐在小矮凳上等米线,季风就又看到了李一凡。这人儿是风吹来的吧!
季风打开手机地图扫了一眼,这块和学校之间有一班公交车。学校在西边,已经算偏僻了,这儿要更偏僻一点。刚刚骑车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越往这边走,人就越少。
季风食指弯曲敲了敲桌面:“贺儿!这边怎么人这么少?”
云贺大拇指往旁边一歪:“就你准备站上去吃饭的那座桥,知道叫什么吗?”
季风说:“放舟桥。”
云贺撇撇嘴:“您那地图上是官方的,还想不想听民间故事?”
季风手机倒扣在餐桌上,一脸稀奇的样子配合:“叫什么?”
云贺说:“忘魂桥。”
哎呦喂!稀奇!这不就那什么奈何桥么。
云贺“嘿”了一声,手指在季风跟前晃悠了几下:“您别不信呐!”
云贺继续说:“过了桥那头,就是森林公园。只不过这个森林公园不太一样,有特别多的坟,有的有名有姓,有的就是无名氏,半米多高的样儿,每个坟前头都立了一块红色的砖头。”
季风说:“陵园啊。”
云贺想了一下:“差不多,咱们来的那条路就叫陵园路。”
季风点了点头,伸手接住大叔端过来的米线,大块大块的肉摞了一层,还有香菜葱段儿,冒着热气。季风添了一勺辣椒油又转着圈倒了醋。
“不酸么?”云贺拿筷子沾了一口,酸得眉毛单间变小平层了。
季风笑着抄筷子翻了底,搅拌均匀,香味更浓烈了。
云贺吃了一口米线,给自己忙得嘴里面又炒了一遍:“还听么?”
“继续说。”季风低头呼呼吹了两下,云贺发现这人吃饭是嘴找饭,不是饭找人。
俩人都低头吹米线,脑袋就碰在一块了。云贺一放筷子,继续讲:“凡事讲究个风水,之前市里头说要修路,森林公园面积大,又站在人家路线规划正中间,上面一拍板说把森林公园南边那块占了,至于里头的坟就往北边迁。最后真到了实施的时候,一动工就下暴雨刮大风。”
季风嚼着米线:“老天爷不让呗。”
“何止呢!”云贺低头来了一筷子,“真香,好吃么?”
季风心想大爷您赶紧继续说吧:“好吃。”
云贺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可是吃了好多年了,小时候……”
季风眨着眼瞅他:“您能把话说完了,再开话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