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杨述之后,房间里突然空空荡荡的,季风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房间里不再跟之前一样,只有三件套——床、衣柜、窗户。
这几天他们逛了好几次小商品市场和旧物市场,又添了张白色木桌子,配套的一把折叠椅,还有什么窗帘、地毯、小抱枕乱七八糟的,就连床单被罩都一块换了套新的。
碍事的行李箱一撤走,房间显得更大了。
季风靠坐在床上,扭过头看向窗外。
杨述真的走了,好像跟北京的联系也断了似的,再没有人能出现在他面前让他记着北京有人在等你这件事,好像闭上眼就能把关于北京的记忆全部删除了。
但真的能删除么,那可是从童年到少年闪着光的日子啊,再不会那么幸福地不思考一切地乐呵着了。
记忆里的大院生活还是那么有意思。杨述家和季风家就在隔壁栋,俩人又是一个年纪的,小时候爸妈总是在医院里忙,杨述家里更是忙,俩小孩就随便找个空地看蚂蚁搬家玩玻璃弹珠耍瓶盖都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晚上就随便再找个院里邻居跑去蹭个饭,然后蹲在家门口等老爸老妈接自己回家。
再大点的时候,杨述可能是受各种因素影响开始对枪感兴趣,就抓着季风一块买玩具枪开始在院里和其他孩子们打打杀杀,时间就如白色的圆形小弹珠,“嘭”地一声从枪管中射出,就朝着前方飞过去,不能转弯,不能回头;等“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季风是独生子,因为父母实在太忙了,没办法也没精力再添个小孩。九零前后大批外来人口进入北京,那时候“北漂”这个词都没在媒体网络上出现,季风父母就是从小地方考去北京,念完本科就顺势读了研究生,那时候那个学校还叫什么进修学院,总之后来俩人就忙得脚不沾地。
忙归忙,小两口人生大事不能忘啊,就有了季风。
季风出生也没能阻挡老爸老妈蒸蒸日上的步伐,俩人也算熬过了新人期,开始冲刺事业了。等坐稳了位置,转过头看自己亲儿子的时候才发现,嘿!我儿子怎么可长这么大了!
初中,季风才算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关心,之前也不算不关心,是真的分不出心,生活条件上没亏待这个儿子,但其他的是真的也拿不出来。
中考那年,是季风最幸福的一年。
早上七点老爸为了不堵车就骑着电动车去送他上学,中午了老妈做好饭,再跟老爸一块来学校看自己,晚上和杨述一块回家的时候,家里面再也不是漆黑一片,刚走到楼下,就听见老爸在阳台喊他:“儿啊!述啊!”
中考结束之后,老爸老妈就总是情绪不好。季风对他俩怎么了不感兴趣,等意识到这事跟自己有关系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晚,季风准备去客厅接水,刚打开房间门,就被烟雾缭绕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捂着口鼻走到客厅。
知道的知道老爸抽烟呢,不知道的以为老爸炼丹呢,客厅没开灯,老爸就坐在沙发上一根一根烟接着抽,面前的烟灰缸里飘了一层烟头,里面的水都变成黄色的。
老爸看见季风,笑了一下:“儿啊!”
季风接了杯水靠在沙发上,看着远处已经慢慢亮起的天,才意识到已经不是晚上了,这会儿是凌晨,老爸熬了个通宵,怪洋气呢。
老爸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抽了一晚上的烟嗓子也跟着沙哑,他揉了一把眼睛,往季风那边靠了靠:“爸跟你商量个事儿,成么?”
季风“嗯”了一声,拿着热水壶晃悠了一下,就剩个底了,他掀开茶壶盖,一点热气都没了。
“风儿,你可能要回老家读书了。”老爸说。
“啪嗒”一声,茶壶盖落回原处,差点把季风手指头给夹了。
季风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您都没管过我,这会儿说的什么屁话?我在您跟前碍着您眼了么。
季风的重点不是“转学”这个事儿,而是“回老家”,自打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北京城,我家不就是北京么?
季风笑着靠回沙发上,眼睛盯着老爸夹着烟的手。杨述说老爸这双手特别值钱,给好多能喊得上名字的人都接过骨头呢,这会儿夹着烟也就那个样么,皱皱巴巴的泛着黄。要不是他不乐意抽烟,这会儿他真想跟他爹一样来一根。
老爸是真的没招了,他叹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事情特突然,一时半会儿受不了。”
季风摇摇头:“我什么时候都不接受,您这会儿把窗户开了,我蹦下去得了。”
老爸把烟叼在嘴边,笑着拆了包新茶叶:“喝点么?”
季风问:“贵么?”
老爸点点头:“有钱也买不来。”
季风:“那就来点呗。”
老爸把热水壶递给他:“嘴是真的叼,劳烦您接点热水成么?”
季风转过头去厨房把烧水壶开了,趁着烧水的时候他又仔细想了想老爸说的这个事。
但还是没想明白。
季风走到老爸旁边,弯腰把烟夺了按灭在烟灰缸里:“老家,哪?”
老爸抬头看着他,眼神看不出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看出来了。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好像是问你借了十万块转头就玩断崖式分手消失在人海的前任忽然又站在你家门口说“你还有钱么”,想张嘴骂人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一种境界。
季风问:“山里么?”
“没。”
“哪啊?”
老爸输了个地址,把手机屏幕亮给他。
他丫的,真几把的远啊。
季风没吭声,厨房烧水壶乌啦啦地朝外面吐泡泡,壶盖都被顶了起来,再“啪嗒”地砸回去。季风走到厨房把烧好的热水倒在热水壶里,拿去给老爸。
老爸也顾不上这顶尖茶叶到底用什么水温了,拎着热水壶就往玻璃杯里沏了半杯。
季风看着飘着的茶叶,心里也跟着飘荡起来。估计是被热气熏得,这会儿眼睛直泛酸,能不去么。
老爸吹着他的茶叶:“你跟你妈学美容呢?”
老妈最近玩上什么蒸汽美容,刚煮好的粥,她都要在上面熏熏自己的脸。季风问她有用么,她摇了摇头,季风又问那您这是嘛呢?老妈说年轻人都这样,她待跟得上潮流。
季风揉了揉眼睛:“嗯,保养要趁早。”
“你可拉倒吧。”老爸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给他烫得龇牙咧嘴。
季风端着茶杯转着圈儿吸溜。
“您喝粥呢?”老爸说。
季风嘿嘿一乐:“我自己回去么?”
老爸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老爸老妈等你回来。”
“你可拉倒吧。”季风杯子一放,起身走回房间。
虽然在自己的成长路上,老爸老妈都没怎么出现过,他就是被放手太早的那一波小孩,但是至少是在爸妈身边,心里也是踏实的,天塌了还有爹妈呢。这会儿真说让自己一个人回去,回到根本不认识的老家,回到上千公里外的地方,季风还是没那么……无所谓。
他有所谓的。
但是很多事情并非他能决定的……
这消息估计是下了死命令了,传得特别快。在季风本人得知自己要转学回老家这个消息不到十二个小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手机上的消息不断,门外那个傻x敲门声也不停。
季风翻身起床,在镜子前面欣赏了一把自己的俊俏样儿,走到门口,“啪”一下把门打开。他靠在门栏上跟时尚杂志拍照模特似的:“门是用来关的,不是拍的,成么。”
杨述一把把人推开,自顾自地进门倒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才开口:“你丫的,你他大爷的要转学?这事怎么不和我说。”
季风耸了耸肩膀,拉开餐桌椅:“也没人告诉我啊。”
杨述一想自己老爹说的话,长叹一口气,手心压在季风肩膀上:“唉,这事真是没办法了。”
季风靠在餐桌椅背上,看着面前玻璃杯里震荡的水面,若有所思。杨述不是个会说没办法了的人,这话估计是他爹说的,连杨述他爹都没招的事,那就是死局了,此路不通了。
季风点点头:“那就去呗,又不是多大的事。”
杨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您能别逞强么?这事还不算大?你别扯什么年纪,我只知道在现在,在咱俩这个年纪,这事就他丫的算大事了!”
季风说:“那也没办法了不是吗?木已成舟,就这样吧,走了就走了呗,无所谓。”
“无所谓你大爷!你爸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这半年在外面玩的时候都少了,不都是为了跟你爸妈在一块么?”杨述吆喝。
那能怎么着!我能怎么着!我他大爷的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季风想怒吼,想发泄,想把这种被命运如玩弄狗一般被玩弄的破事一件件撕碎!然后呢,再一点点拼上来么。
这种改变不了结局的发泄没什么用,不是么。
最后都沦为了长叹一口气朝老天爷比个中指挑衅一下。
留给他们一家三口的时间只剩这个假期了。
老爸老妈估计是真的急了害怕了意识到儿子要离开了,带着他去南池子大街吃了烤鸭,又跑去来了碗方砖厂炸酱面,最后转着碗吸溜炒肝。
还去玩了很多地方,但都不太记得了,那会儿心情真不在这上面,也就是要走的时候季风发现北京真的太大了。老爸老妈说再吃几口家乡味就吃不到了,季风特不爽,到底哪算家啊,干脆您回去给我包顿饺子得了。
最后还是没能吃上那顿饺子,就被老爸送来了这儿。
两个月翻天覆地发生了很多事。
到了这儿的时候,糟糕的情绪早就不见了,可能是老爸一路上聊了很多的缘故,也可能是真的就这样了。
季风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老太太仰着脸估计是想让阳光尽可能多的落在自己身上,她抱着拐杖眯着眼睛,心里可能琢磨呢:今个阳光真不错啊。
哪的阳光都一样。
北京也好,这也罢,一想到这,季风心里也没什么了。似乎,现在的他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任由一阵风将他带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