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最好 第6章 老友聚餐

滕霏是被宁淼淼的电话吵醒的。

下午四点多，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第三遍，她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划开接听。宁淼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小学老师特有的、能把整间教室镇住的穿透力，又尖又亮，隔着手机都震耳朵：“滕霏！你醒了没有！六点，老地方，我和刘泽然请你吃饭！”

滕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倒时差这种事，睡是睡不够的，但再睡下去晚上又不用睡了。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衣柜站了一会儿，换了件藏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老地方”是云城老城区一家淮扬菜馆，开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只有六张桌子。老板娘姓陈，做的一手地道的淮扬菜，从滕霏和宁淼淼高中时候起，她们就常来这里。那时候她们穿着校服，点两个菜一碗汤，就能坐一整个晚自习前的空档。

滕霏推门进去的时候，宁淼淼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朝她拼命挥手。

宁淼淼还是那副老样子，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学老师特有的温柔又精明的光。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针织连衣裙，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颗刚出炉的奶黄包。比起高中那会儿，她微微发福了一些，下巴圆了点，但整个人看起来更柔和了。只是她一开口，那股熟悉的大嗓门就藏不住了。

“滕霏！这边这边！”她喊得整间店都听见了，邻桌两个食客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宁淼淼浑然不觉，站起来朝她挥手，差点把桌上的茶杯带翻。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滕霏走近了才认出来，刘泽然。

七八年没见，刘泽然变了不少。高中那会儿他是班长，个头不算特别高，戴一副金属黑框眼镜，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收作业的时候能把全班人追得满走廊跑。现在他整个人宽了一圈，肩膀厚实了，脸圆了些，皮肤依旧是古铜色，大概是常年户外活动。眼镜换成了银色细边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股认真劲儿，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角的细纹比同龄人深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被琐事反复打磨之后的疲惫。

不过他一开口，熟悉感也还在。

“滕霏！”刘泽然站起来，声音洪亮得跟当年喊“起立”一模一样，“好久不见！快坐快坐！”

滕霏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班长，你胖了。”

刘泽然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脸坦然：“过劳肥。带高三，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才回家，食堂的饭又油又咸，不吃又饿，吃了就胖。我跟你讲——”他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你听我这口气，是不是特像开班会？我现在说话就这样，三句不离‘我跟你讲’，我媳妇说我张嘴就是一股教师味，改都改不掉。”

宁淼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你还好意思说，让你减肥从去年说到现在，你哪天动过？”她转头看滕霏，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的腰，“我也胖，天天操心那群小崽子，不是谁上课说话，就是两个人吵架。小学班主任真不是人当的。马上婚礼了，婚纱腰围改了两回，再改裁缝都要跟我急了。你说这工作是不是害人？我高中那会儿多瘦啊，现在脸圆得跟个盘子似的。”

“你算好的了。”刘泽然接过话头，语气里全是自嘲，“我们班的生物老师，以前校篮球队的，八块腹肌，现在带高三生物，天天坐办公室写教案批作业，去年体检脂肪肝。我跟他喝酒，他说‘刘老师，我这一身肌肉全废了’。你说这工作，是不是毁人不倦？”

滕霏被他逗笑了。她接过菜单点了几道菜，都是老几样。陈老板娘端了壶热茶过来，笑着说“你们好几年没一块儿来了”，宁淼淼笑着应了声“以后常来”，嗓门大得陈老板娘都往后仰了仰。

菜还没上，宁淼淼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她从婚礼筹备开始讲起，讲到酒店跑了三个才订到满意的，讲到刘泽然的妈妈和她妈妈为了宾客名单吵了一架，讲到伴娘礼服选了什么颜色。她说话的时候手势特别多，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比划，嗓门一点没收着，讲到激动处整间店都能听见。刘泽然坐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但他说话的方式跟宁淼淼完全不同。他习惯性地把每件事都拆成“首先、其次、最后”，条理分明，像在给学生讲题，偶尔被宁淼淼瞪一眼就闭嘴，偶尔趁宁淼淼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偷偷给滕霏递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菜上来了。滕霏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刚放进嘴里，宁淼淼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知道姚烨的事吗？”

滕霏嚼鱼的動作慢了一拍。她抬眼看宁淼淼，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事？”

“他今年年初回云城了，开了个文创公司。”宁淼淼说，“之前在京州待了两年，做文化策划。现在自己出来干了，专门做地方文化IP，就是那种把云城的老手艺、老故事包装成品牌往外推的，你懂吧？”

滕霏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换了好几个女朋友。”刘泽然接话，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们偶尔聚，他每次带的姑娘都不一样。不过最近这个好像定下来了，快订婚了。女朋友比他大五岁，在杭市有车有房，全是自己买的。”

滕霏嚼着青菜，嗯了一声。宁淼淼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接着往下说：“他每年同学会都去。年年不落。今年他肯定也去。我们几个还在说呢，好久没看到你们三个站一块儿了。”

滕霏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很香，热气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刘泽然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滕霏，你变了好多。”

滕霏抬眼看他，刘泽然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感慨：“你以前多能说啊，上课说，下课说，做操的时候也说，班主任把你换来换去，全班都换遍了，最后只能把你放讲台旁边。结果你倒好，开始传小纸条。总之，在你那儿，话必须说出去才好！现在倒好，整个人沉静了，坐这儿半天，话不多不少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宁淼淼也点头，嗓门压低了一些，但也没低到哪儿去：“可不是，你以前一进这家店，老板娘隔老远就知道你来了，你那个嗓门，我跟你比起来都算小声的。现在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安安静静往那一坐，像个大家闺秀。”

滕霏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人都会变的。”

“那你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刘泽然看着她，忽然笑了。“同学会这次打算去吗？”

“去的。”滕霏语气很随意，“好久没见大家伙儿了，挺怀念的。”

宁淼淼和刘泽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很快，但滕霏看见了。宁淼淼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一些：“那正好，同学会之后我婚礼，你提前回来了，有时间我们去试试你的伴娘服。”

滕霏笑着应了。她低头吃菜，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七八年过去了，高中那点事早就淡了。刘泽然见她神色如常，也放松下来，开始聊起自己的学生。他说话的时候那股教师味又冒出来了，每讲一个学生都要先总结一句“这个孩子的问题在于”，然后再展开细讲。他说起班上有个男生，脑子极聪明，考试次次年级前五，但就是管不住嘴，上课说，下课说，自习课也说，前后左右都给他带偏了，他换了三次座位，最后实在没办法，把那男生一个人调到讲台边单独一桌，结果人家照样对着黑板自言自语。

“我跟你说，我那时候就想起你了。”刘泽然指着滕霏，一脸无奈，“你当年就那样，我跟你讲……”

他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你看，我又来了。淼淼说我说话，三句不离‘我跟你讲’，五句不离‘你懂吧’，上个月我跟她吵架，她说你能不能别用开班会那套跟我说话，我一听就笑了，吵不下去了。”

宁淼淼笑得直拍桌子，嗓门又上来了：“你好意思说！你自己听听你刚才那段话，‘我跟你说’出现了几次？‘你懂吧’出现了几次？我每天下班回来听你说话，就跟还在上班一样，你让我歇歇行不行？”

刘泽然一脸无辜：“那我也没办法，我一天说七八个小时，习惯成自然了。你说这工作是不是害人？我高中那会儿多沉默一孩子啊，现在嘴跟开了光似的，见谁都能聊，聊完还觉得自己特有理。”

滕霏笑得肩膀直抖，接了一句：“你那不叫开了光，你那叫职业病了。”

“职业病，对对对。”刘泽然一拍大腿，“你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跟你讲，我们当老师的，站上讲台就自动切换模式，下课了也切不回来。我媳妇说我现在跟她说话都像在教学生，我说那你倒是配合我一点，上课要举手发言的，她直接拿枕头砸我。”

三个人笑成一团，邻桌又看了过来。宁淼淼朝人家摆摆手，嗓门洪亮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啊”，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但其实也没压低多少：“你看，我这嗓门，这辈子是降不下来了。高中那会儿班主任就说我，‘宁淼淼，你一个人能顶一个广播站’，现在上班了，校长也这么说，‘宁老师，你上课不用扩音器，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刘泽然在旁边补了一刀：“她以前更夸张，高中那会儿隔着一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喊滕霏的名字。现在好多了，至少得隔一堵墙。”

“你少来。”宁淼淼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滕霏，“说到这个，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我、姚烨、凌云，咱们四个一起去食堂，姚烨嗓门也大，凌云不说话，就你跟我，两个人在前面边走边聊，能从教学楼聊到食堂门口，一路不停。姚烨在后面跟凌云说，你看她俩，跟两只麻雀似的。”

提到那两个名字，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半秒。很短暂，短到如果没在注意听，根本不会察觉。刘泽然低头喝了口汤，宁淼淼立刻岔开话题，说起自己班上一个小孩昨天把橡皮切成碎块，说是“老师我请你吃西瓜”。滕霏配合地笑了，三个人又热闹起来。

吃完饭，刘泽然去结账，被滕霏拦住了，说自己请。宁淼淼拉着她在门口等，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枯叶贴着地面沙沙地跑。宁淼淼忽然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这次是真的压低了，压到几乎听不见：“滕霏，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姚烨之间发生了什么？” 滕霏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没怎么。”

宁淼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难得轻了下来，不那么咋咋呼呼的：“行吧，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记着，我永远是你的最佳听众。”

滕霏推了她一把：“嗯。”

刘泽然结完账出来，三个人在巷口分别。宁淼淼抱了抱滕霏，说改天再约，刘泽然朝她挥了挥手，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喊了声“同学会见”。滕霏站在巷口，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尽头。刘泽然的手搭在宁淼淼肩上，宁淼淼偏头说了句什么，刘泽然低头笑了一下，又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淼淼嗓门忽然拔高了一截，骂了他一句，刘泽然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凌云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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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友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