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希思罗回来已经是下午了。滕霏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地库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明灭不定。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洁登机前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她回了个“一路平安”,就下车上了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凌云家的门关着,他今天去实验室了,一早走的。滕霏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停步,掏出钥匙进了自己家。大衣随手搭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卧室,整个人直接扑到床上。之前连续熬夜赶论文,她的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沾上枕头的一瞬间,意识就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来人穿着深灰色家居卫衣,头发有些乱,是刚回来不久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借着那点光看她。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沉,是那种累极了之后的深度睡眠。脸上还带着出门时化的淡妆,没来得及卸,唇色褪了大半,只余下浅浅一层。
凌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过床尾,把她那侧的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拧开,调到最暗的一档,橘黄色的光落在枕边,很柔,不会刺眼。他又把她搭在枕头上的手轻轻拿起来,塞进被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挪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那盏小夜灯的方向,眉心舒展开来。
凌云退出卧室,把门虚掩上。
他回到自己那边,进了厨房。灶上炖了一锅排骨汤,是早上出门前备好的,小火煨了一天,汤色已经炖成了奶白色。他把火调大了一点,又转身出门,穿过走廊,推开滕霏家的门,走到她卧室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呼吸声均匀,还睡着。他退回去,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都收着劲。
每隔一段时间凌云就过去看一眼。有一次滕霏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角,他重新替她盖好。还有一次她皱了皱眉,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眉头松开才走。
排骨汤炖着,他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芥蓝,一个虾仁滑蛋。炒菜的间隙他往走廊对面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他打开冰箱,从冷藏层里取出模具。里面是昨晚做的柠檬巴斯克,表面烤得微微焦褐,边缘有一圈自然的裂纹,柠檬的清香混着奶油芝士的醇厚,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夜,质地正是最绵密的时候。前天滕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想吃巴斯克,柠檬味的”,说完自己都忘了,继续修改她的论文。凌云却记在心里。昨晚忙完论文数据后,他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他切了一块,放在白瓷碟上,打算等滕霏醒了吃。
他低头看着那块巴斯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七点多,滕霏醒了。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床头柜,摸到了那盏亮着的小夜灯。她眯着眼看了看那团柔和的橘光,愣了两秒。她睡前没开灯,卧室一片黑,她记得很清楚。这盏灯是谁开的,不用想也知道。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凌云发的:“醒了告诉我。”
滕霏盯着屏幕,嘴角弯了弯。她爬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把残妆卸了,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
对面的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浓香。她推门进去,凌云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什么话也没说,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了一天,肉烂得几乎脱骨,咸淡刚好。她吃得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终于囤满粮的仓鼠。
凌云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盛了碗汤,搁在手边。然后他转身从料理台上端过那只白瓷碟,放在她面前。
滕霏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她抬头看凌云,他正低头给自己盛汤,神色平常,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昨晚。”
滕霏想起来,前天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巴斯克。说完她自己都忘了。她低头用叉子切下一角,送进嘴里。酸甜的柠檬味在舌尖化开,芝士的醇厚裹着淡淡的焦香,她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凌云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滕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宁淼淼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宁淼淼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面,裙摆铺了一地,她对着镜头笑得露出八颗牙。 下面跟着一行字:“好看不?给个意见,我纠结死了。”
滕霏放大照片看了看,回了一条:“好看!!!”
宁淼淼秒回:“英雄所见略同!但我觉得腰那里松了点。”
滕霏笑了一声,放下手机。她夹了一筷子芥蓝:“淼淼发来的。”
凌云抬眼看她。
“她在试婚纱,刘泽然每一套都说好。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滕霏说。“高中那会儿天天说这辈子只想谈恋爱不结婚,现在倒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先结婚的。”
滕霏喝了口汤,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当年她还说,就算结婚也要找个学医的或者幽默的,绝对不找班长这种一本正经的。结果绕了一圈,还是栽在刘泽然手里了。”
凌云夹了一筷子虾仁,慢慢嚼着。
滕霏忽然歪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想法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呢?”
凌云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暖光灯下显得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高中,他笃定他们三个会一起去京州,他和姚烨去京州大学,滕霏去京州外国语,三个人从幼儿园起就在同一个学校,高中也是,大学也会是在一个地方,从来没想过会有别的可能。可后来呢?后来他和滕霏来了伦敦,一路读到了博士。两个人都没去成京州。当年笃定的事,全不一样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语气很平:“变化是正常的。”
滕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又停下来。筷子尖在碗里轻轻戳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凌云。”
“嗯。”
“你想不想回去参加同学聚会?”
凌云抬眼看她。她的目光没有直接迎上来,而是落在他的碗边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筷子。他太了解她了。这句话问出口,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在试探,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如果他说不想,她大概会顺水推舟说“那就算了吧”,然后把这件事继续往后拖。可他知道她其实想回去。她只是不敢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常:“宁淼淼的婚礼在元旦后,你刚好答应她回去当伴娘了。”
他顿了顿,“回吧!”
滕霏的手指停了。她抬头看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下来。那口气松得很轻,但凌云看见了。
凌云拿起手机,“我来订票吧。你想什么时候回?”
滕霏看着他掏出手机翻开订票软件,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决定明天去哪家超市。她愣了一秒,才说:“我的时间都可以,看你的。”
凌云划了两下屏幕,抬头看她:“那下周二?”
“行。”
他把两个人的信息快速地输了进去,确认付款。全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滕霏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到了实处。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吃完晚饭,滕霏帮着收了碗筷。凌云在厨房洗碗,她窝回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拉伯雷翻开。书页里夹着那张便签,折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合上书,搁回茶几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洁发来的,说已经落地上海了。后面跟着一条:“明天上班。”
滕霏回了个“好好休息”的表情包。沈洁又发了一条,说这次伦敦之行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聚。滕霏回了个“随时来”,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裹着毯子窝进沙发深处。
她没有告诉沈洁自己准备回国的事。沈洁也没问。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就各自散了。
接下来的一周,两个人各忙各的。滕霏每天泡在书房里改论文,导师回了邮件,提了几处修改意见,她一条一条对着改,改到眼睛发酸就站起来在客厅里绕圈,嘴里念念有词。凌云那边也忙,手头的实验到了关键阶段,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飞去荷兰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周一早上的飞机回来,落地直接去了实验室,下午才回家。
周一晚上,滕霏把行李箱摊在卧室地板上,往里面塞衣服。她挑来挑去挑了很久,最后装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件米色羊绒衫、一条深灰色阔腿裤,还有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小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很旧的银耳钉,款式简单,已经被氧化得微微发暗。她盯着那对耳钉看了几秒,合上盒子,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走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走过去开门,凌云站在门口。
“明天八点出发,来得及吗?”他问。
“来得及。”她说。
凌云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今天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说了句:“早点睡。”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关上门。走廊里灯灭了,两扇门并排立在五楼安静的暮色里,像这些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可这一次,门后面的两个人都在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板上,里面装的不只是衣服,还有七年前没能带走的那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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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