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93章 突围（一）

上元四十四年，十一月初三，姑苏城洪生帮。

因几个堂主全聚集回了姑苏，甚至连帮主夫人都出了面，帮内传言甚嚣，虽然大多都是捕风捉影。又因临近这一喜庆的好日子，传言中，帮主要与帮主夫人在姑苏完婚这条流传最广，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阖帮上下，人人面上都带着笑，干活都有了劲。

雅静的小院，姑苏难得落了雪，白色积攒在枝头，觅食的喜鹊偶有落下，时而猛扎时而轻落枝头，来来回回只为在冬季活下去。

“什么！你把人带回来了！”

一声高嚷，喜鹊滑了脚，窗外枝头积攒的白雪洋洋洒洒，有些落在了窗台，不一会儿就因屋内温暖而化成了一滩水，顺着砖缝又流下去。

“老四！”

房中，闫平津强制将人拉下：“提案司的本事我们已打听过了，若是不帮这个忙，老五还不一定回得来，他们将人带回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虽是被拉回了座椅，但椅子上就好似有万千根针扎着他似的，怎么坐都不舒坦，挠了挠脑袋上的乱发，他不放心道：“可我们一向不跟官府打交道的，现下将人带回来又没人接应，这跟揣着个随时会爆的炮仗有什么区别。”

“我看你才是个炮仗，那椅子跟你有仇吗，一堂之主好歹坐有个坐像，要不然你就去外头站着，顺道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我扫了。”陆淮左有条不紊地喝着手里的热茶，蒋兆泽从黔州带来蒙顶甘露，甚是和他的口味，这样的香茗须得慢慢品尝，若是太过心急那便是糟蹋了。

闻言，胡济立马规整坐好，陆淮左若真是发怒，不把他扫地出门都算是好的了，况且外头这么冷，他可不想出去扫雪。

“其实也没那么难办，”赵意欢赶紧出来打圆场，生怕破坏了这几个兄弟之间的和气，“我和蒋兆泽把他们暂时关在了一处废弃小院，我会盯着的，你们别出面，若是真被发现了应当也算不到洪生帮头上。”

胡济抬头顿时抬头，支支吾吾道：“意欢妹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冲着老五去的，没想到意欢接话，因此狠狠瞪了蒋兆泽一眼，害他这样伤意欢妹子的心，待会好好跟他切磋切磋才行。

蒋兆泽也回瞪他，电光火石般，两人立时就较上了劲。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意欢眨了眨眼，轻叹口气，“我原先其实也是不大赞成这事儿的，但我比你们更清楚周岐越和郢国公是什么样的人，与其被他们强制，倒不如主动承情，我和蒋兆泽没跟你们先商量过就将人贸贸然带回来本就是我们的错。”

“算不上是谁的错，老五一人在外，全帮上下所有的事情他都可以决定，既然此事是你们一起商讨的，其余人只管执行便是。”陆淮左又往茶盏中添了一杯新茶，“意欢，这茶是你挑的？”

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意欢懵懵地就点了头。

之前她在黔州的时候喝过这种茶，郢国公颇挑嘴，茶叶泡过超一刻便不喝，冷掉的点心不吃，不到一个月，连府里新买的丫鬟都养成了这种习惯。沈和欣因还只是客人不好去规训下人，因此时常与她抱怨，她是个卖点心的，自然也是看不过去，于是两人会在院子里就茶将丫鬟端来的点心全塞肚子里，竟还叫她一个不懂茶的品出了蒙顶甘露的滋味。这不听说蒋兆泽要买些茶叶带回来，回想起几位的偏好，立马将他推荐去了郢国公府常去的那家。

“茶汤碧清微黄好似甘露，味醇回甘，确实如其名。”陆淮左又饮一口。

怎么突然品茗鉴茶起来了？桌上几人都被他这句话整的摸不清头脑，个个面面相觑，但谁都没出声。

可他们又都明白，陆淮左从来不说没用的话，不论这话出现都有多不合时宜，都只是表象而已，只要他开口，他们照听不误就行。

半晌后，他放下茶盏，视线终于从漂浮打转的茶叶转向他们：“之前你们几个都去过黔州，也都带回来过茶叶，大约是随便买的，可以入口但不属上品，而意欢挑的这款蒙顶甘露乃是上品中的佳品，亦是我们喝得惯的绿茶，”他看了看意欢，面露一个淡淡的微笑，“论起细心，你们哪一个比得过意欢，此事不必再讨论，全权交给意欢就好，老五协助。”

闻言，蒋兆泽应个是，几人皆默不作声，除赵意欢外，其余三个都有默契地低下了头，约莫是羞愧所致，这么冷的天，即便屋里有火炉烤着，脖子都不该这么红。陆淮左说中了，他们买回的茶叶大多是随便挑的，当时只觉得能喝就成，因此草草应付了事，可意欢挑的这款却对上了每个人的口味，就连一向最不爱喝茶的闫平津都饮下两杯。

陆淮左接着道：“只是这事儿既然做了就得藏好，不论是外头的人或是帮里的兄弟都不能让他们知道洪生帮已经官家人打上了交道。”

“这事儿我明白，所以我来还有个目的，”意欢连连点头，自然是明白的，话说到一半，她又取下了腰间的荷包，从中掏出个玉牌，缓推至陆淮左面前，“这个玉牌不能再放在我这里了，黔州有人在周岐越身边见过我，若是真叫他们在姑苏碰上岂不出现纰漏。”

陆淮左摇了摇头，将玉牌又推回去，淡淡道：“老五说在黔州时，帮里有些兄弟见你动静闹得很大，估计你的身份也藏不住，他们只要不知道人藏在我们这里就好。”他是有些担心会有有心之人注意到这事儿，但不至于将意欢与洪生帮撇清关系，真要那样做，寒了的岂止意欢的心，那简直不算是个人。

听陆淮左这么一说，胡济也连连点头，附和劝她道：“你就拿着吧意欢，你都不知道，听说你一人潜入贼人老窝的事，帮里那群新来的兄弟这几日天天围着我打听你的消息，想见一见咱帮主夫人的真容，等会儿你就拿着玉牌到他们面前一转，也省得我浪费太多口水。”

“这…”意欢捏住玉牌，见其余四人都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犹豫片刻，还是收回到了荷包里。收着便收着吧，若是真叫她走上了那种地步，她就算是豁了命都不会牵连上洪生帮的。心里暗叹口气，她默默闭上了眼，再睁开，这房中所有皆被蒙上了刺眼的白。

窗外的枝头又落了只喜鹊，或许是先前被吓跑的那只，扇弄着翅膀，借着屋里的火炉取暖。最奇怪的是，天儿又下起了雪，明明是许久都未见过雪片儿的姑苏短短几日内将十几年的遗憾全都补齐了。

望着窗外似画的佳景，陆淮左眼中若有所思，茶炉沸腾，片刻后他开口：“一直将人留着也不是，提案司的人什么时候来接应。”

蒋兆先想了想：“我们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月回来，周岐越说他部署的人不能在姑苏逗留太久，因此我们还商讨接头的时间又早上六天。”

“太久了。”陆淮左皱眉，起身走到了窗前。

“若是在船上出现意外，我们怕会全军覆没，因此用的是最快的船速，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闻言，所有人都微微皱了眉，屋里静寂得只能听见茶炉的声音。

“有多少人？”陆淮左又问。

“四人，两个是人证，还有两个是随行护卫。”蒋兆泽据实回答，也不知道他作何打算。

一转眼，外头从碎琼乱玉到雪虐风饕，老天似乎是攒足了劲儿，势必要将姑苏给埋起来。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将人分开关押，”陆淮左转过身，已有了主意，“平津你着手去办，通知帮里的弟兄们，今年下雪没什么生意，让他们早些回家筹办过年，另外，为了感谢大伙一直留在帮里，临走前每个人可领十贯钱。”

顿了顿，举杯饮茶一口，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所有的时间都定在六天后。”

***

莫益生为了唐潇君同意与周岐越合作，此行应下了护卫唐陵和江婉儿回翰京的差事，为了让周岐越放心，甚至主动吃下了沈和欣研制的毒丹，等此案顺利结束才拿得到解药。

而为了避免他和唐陵闹什么矛盾，赵意欢便将他与江婉儿关在了一处，另两人则被安排去了另一处，由蒋兆泽盯着。

赵意欢来的时候恰好碰上两人吃过晚饭。

一个早早睡下了，一个抱着刀守在院中。

这几日她都只在外围巡视，一想到明日就是约定好周岐越派人来接应的日子，她想着还是要叮嘱一番，便乘夜潜了进来。

“你…”原是想谢她给自己指了条明路，莫益生欲言又止，硬生生将话掉了个头，“周岐越说里头那人是你找到的？”

“不错。”意欢点点头，看向里头睡着的江婉儿又偏过头来。

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莫益生手臂收紧：“其实你身手很好，本事也高…”

“…多谢夸奖…”尴尬的可不止他一个，意欢挠挠头避免与他对视，刚好露出了右手臂的牛皮腕带。

摸了摸脖子，那股窒息又尖利的痛感仿佛又卷土重来，莫益生皱起眉盯着她的手腕许久：“你手上的缚龙索我见过，它原先在一个瞎子的手里…”

未听他说完话，意欢迅速转头，死死盯着他，手已覆在了匕首上，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你都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