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88章 南蜀变故（十二）

意欢租住的小院内有颗枇杷树，白色的小花成簇开放，花香清甜。

这几日的阳光甚好，意欢搬了张小板凳，捡起掉落的枇杷花，思量着是不是可以收集起来，黔州南部素有做鲜花饼的习俗，不知这枇杷花是否也可以。

枇杷树的阴影下，许光峡盖着兔毛毯，半阖眼倚在躺椅上，只是面色苍白，情况相较之前并没有太多好转。

他艰难的睁开眼，即便是在树影下，仍觉得阳光刺眼，小声道：“意欢，我最近有些嗜睡，你要不还是把我推回房中吧。”

意欢将手中的枇杷花放到竹篾中，笑着掸了掸裙上的残瓣：“这可不成，既是嗜睡，那更要出来见见太阳了，我有个朋友说过，受伤之后，适当的活动对伤口的恢复是有帮助的。”

许光峡强撑起上半身，扯开自己的衣领，苍白的胸膛上，有一处皮肤紧皱和意挑两寸长的暗红色痂痕：“你知道的，我这处伤口已好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那就是还没好，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是差点去了半条命，我若是偏一分你都得下去见阎王，必须听我的，”意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手遮挡顶上的日光，居高临下地看向许光峡病气的面庞，“你这伤口就跟这次凉山坝的案子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是掉痂还是从心口处腐烂，一切都看你的选择。”一朵掉落的枇杷花从他眼前飘落，她伸手接住，一口气又将它吹向更远的地方。

“意欢，你有无发觉自己的话前后矛盾，”这事儿是许光峡心中的一根刺，亦是他活到现在的理由，听到这，他落回椅中，抬起头，看叶隙中洒下的日光，“又说都听你的，又说一切看我自己的选择。”

“是吗？”意欢笑。

她也坐回小板凳上：“我并不觉得矛盾，在你养伤这件事上确实得听我的，可若是其他的事，我难道能撬的动你的嘴吗，当然是看你的选择。”

“我如今算是个废人，更别说还不会武，你要撬开我的嘴还不是易如反掌。”许光峡转过头，苦笑道。

“你要的是哪种撬开嘴？”意欢突然一本正经，旋即又哼笑一声，摇头晃脑继续，“那些见血的手段我不爱用，若是能用些温和点方式最好，若是不能，将那些死不张嘴的半死不活得拖着也未尝不可，反正我的时间足的很。”她捻捻指尖，直视他的眼睛，“当然，你不一样，你有脑子，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得姑娘如此高的评价，许某惭愧至极。”许光峡扯着干裂苍白的嘴角，回她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意欢眨眨眼，点了点头，旋即拿起只装了一点儿的竹篾：“枇杷花想来也是可以的，你想吃鲜花饼吗？”眼神亮亮，只有在谈及美食时，她才能忘记所有烦心事。

“姑娘的手艺都是好的，我怎么会拒绝？”许光峡又阖上了眼。

意欢眉头完全舒展，有些话不能不说，但也不必说得太明白，那鲜花饼滋味很好，清香的枇杷花亦能盖住某些东西的味道，既然已有了决定，那就没必要让人继续躺着了。况且…那玩意儿真的很贵，还得去暗市买，她带的不多，全进许光峡肚子里了，下猛药又怕他的弱身板挺不住…

前些日子她将江婉儿带去郢国公府的密牢里时还碰上了沈和欣，思虑再三下还是问她讨了点那东西，顺便收到了她研制许久的自鹊草中提炼出来的丹药，但因不知具体是什么毒，还需进一步炼制。如此便只能请黄杉前辈一趟，若是汉王墓一事七杀门已搞定，这一趟倒是不麻烦，就怕与七杀门的隐刃交上手，照例而言，他们是不得在同一件任务中碰面的，大家都是身怀绝技的，真交上手，可能会暴露真实身份。可黄杉前辈是存了自裁的心思的，也没什么牵挂，与这个躺着的可不一样，时间不等人…到最后，她花钱雇人散布了谣言，说是慈岩山有一对殉情的恶鬼，因惧铜钱草而难过吴子江，而家中象征夫妻和睦的合欢花树可抵御恶鬼。

铜钱草中的“钱”字代表黔州，合欢花中的“欢”代表她的名字。她料定七杀门想搬空汉王墓并不是一朝一夕可完成的，无论他们是否开始或正在进行，这则谣言都有利于他们的行动，他们不会深究，即使觉得蹊跷也只当上头为了他们任务方便进行而散布。

她与黄杉前辈简单说过她的情况，前辈定是明白，她也只能静待人找上门。

风吹花落，意欢：“我确实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进来一重一浅的脚步声，随后就是吵吵嚷嚷的叫喊声。

“别跑！”

“站住！”

“莫大哥，束手就擒吧！”

莫大哥？难道是莫益生？

等在原地的意欢立马甩开竹篾，将之稳稳地甩落到一旁的架子上，透过门缝去看，那日她在刺史府见过的侍卫一个个地闪过，素来冷清的小巷这会儿“热闹”起来，巷口处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探头观望。

当日刺史府一行，意欢知道唐陵为了人身安全在内院安排了许多高手，其中不乏像莫益生这样的，那夜他们遇袭，内院一点动静也没是唐陵也希望周岐越能死，因此只假模假式派了个莫益生，可结果，反倒是内院出了问题。御风自小跟在周岐越身边，武艺也是一等一的，他当时在暗处，只不过是吓唬吓唬唐陵，都未正真出手，但还是负了伤，好在伤势不重，可见那些内院的人确实有些实力。

可今日追赶的面孔她都熟悉，全是唐陵外院的府兵家丁。按理说，莫益生这么一个角色出问题，不说倾巢出动，好歹得派几个能坐镇的。可这群人武艺全是二流，有些还要靠墙喘息一阵，完全不可能拿的下莫益生。再者，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那些人瞧着不像是负伤的，那定是莫益生了，即便他侥幸逃脱，一时半会儿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料是刺史府遇上了意外，人可以慢慢抓，唐陵故将所有内院高手都留下护卫刺史府。

敌人的敌人亦能成为盟友，意欢顿时有了好主意。

不过因有许光峡在，她这儿的地址还不能暴露。

扯出藏在腰间的黑色布帛，她跃上墙头，回首对许光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脚步声干净后，旋即跳上了邻家的屋顶。

***

那些家丁找不到人，在莫益生躲藏的地方团团打转，磨蹭了好些时候才回府复命。

赵意欢蹲在屋顶四下环顾，等到无人了才落到一处荒芜的小院中。

踹开柴垛，她与当中藏着的人面面相觑，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阿，莫…益…生…”一字一字，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眼神从惊讶转变为杀气腾腾。

“周岐越认出我来了？”小腿负了伤，他没什么力气再站起来，只紧皱了眉头，缓过一口气，嘲讽道，“也是，周平宗当年花了很多时间找我的下落，没想到被他儿子找到了。”

意欢跳坐上一旁的水缸，支起一条腿，将手撑在上头，慢悠悠道：“毕竟是叛国贼的血脉，怕是难以忘记。”

“我爹不是叛国贼！他是被算计了！”

包含怒意的嘶吼声炸开，整得她耳朵难受，若不是确定那群家丁已走多时，此地又偏僻，她毫不怀疑他这一声要喊来多少人。

“那又如何，我可帮不了你，这些话你倒不如去和周岐越说说。”意欢俯下身子，将另一只脚也踏上水缸盖。

“他爹是个老糊涂，他也差不多，”刚刚起身叫喊扯到了伤口，见意欢并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莫益生泄了力气，半躺在柴垛上忿忿，“说个屁，还是杀了他痛快！”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意欢翻了个白眼，歪头嘲笑，“我瞧着，别说是杀了他，你现在连杀鸡都做不到，跟瓮中的王八差不多。”

“你！”情绪一激动，本就负伤的他差点晕死过去。

跳下水缸，站定在莫益生面前，完完全全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赵意欢：“这样吧，我给你个和周岐越交手的机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蹲下身，意欢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金疮药洒在他小腿伤口处。

“我当初可是要杀了周岐越，你是他身边的人竟然还要救我？”莫益生定定神，觉得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可不会救人，我只会杀人，这是毒药。”扯断他的衣摆，赵意欢抬头瞥他一眼，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咬破下唇，立马将匕首架到她的脖子上。

意欢毫不在意，打好最后一个结。

莫益生僵持半刻，瞪她一眼，最后还是将匕首收回。

拍拍手，意欢又跳坐回水缸上：“现在来说说吧，你对唐潇君唐小姐做了什么。”

一根银丝自意欢指尖捻住，一直可顺到她的腕间，稍一用力，银丝在日光下隐隐发光。

莫益生满头冷汗，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仔细看去，原来那根银丝的另一端正是他的脖颈，被勒出一道头身分离的界线。

暗下眸子，意欢冷冷，手上力道加重，斜眼瞥过远处的屋顶后立马将目光转回来：“你莫不是觊觎她的美色，要将她掳走？”

“不是！我对她是真心的！”

耷拉下眼皮，莫益生失神喃喃：“我们两个是情投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