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79章 南蜀变故（三）

廊桥上的纱幔被层层吹起，与男人冠后的发带纠缠在一起。

“大人这是…”赵意欢笑了笑，后撤一步。

周岐越自阴影处走出来，眉头在见她后撤一步的动作时微不可察地拧上，“周某烦请姑娘帮我个忙。”

意欢一愣：“我？又要帮忙？”

“不错，此事只有姑娘帮得上。”周岐越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离的太近，意欢只能仰头看他，想要继续后撤，肩膀却撞上了一旁的立柱，一个踉跄过后，避开了周岐越想要搀扶的双手。

“这是意欢的荣幸，大人但说无妨。”

“三日后，唐刺史在其府上设宴，借口为我和萧钰瑄接风，不知姑娘可否伴我一同前往？”周岐越呼吸一滞，悻悻收回双手，低头拱手道。

接风宴？还要陪同前往？意欢头一歪：“以什么身份？还是侍婢？”

她是扮过侍婢的，去岁翰京孙侍郎一案中，虽不知道起了什么作用，但至少有些经验，故她想当然地以为此次还是如此。

“不错。”周岐越点头，面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忐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心头梗着，周岐越小心翼翼问，“你…可愿？”

今日是十五，如漆的黑夜中一轮圆月洒下光华在小院中，穿过层层薄纱映照在他点墨的双眸中。

他本就有一副好皮囊，在柔和的月色下，这双素日里都透着杀气的凤眼勾起人来似是能将人的魂魄吸走。

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招数，赵意欢完全招架不住，溺在他眼神里，呆呆地就点了头。

周岐越恍然如梦似幻，先前在翰京的最后一面，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他还以为她会推脱一番，却是没想到她就这么果断地答应了，倒显地他狭隘。

“那就先谢过姑娘了。”哼笑出声，周岐越又拱手施礼。

做戏罢了，左右都是为了蜀地局势，意欢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找上自己，虽一时被美色迷了心窍，但回过神来却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转念一想，她倒是觉得这接风宴的名头实属古怪。

“此事蹊跷，明明你们到黔州已近有一段时日了，偏偏这时候要办接风宴，未免有些太迟了吧。”赵意欢蹙眉不解，现下的黔州正是风雨欲来的时候，又是凶杀案又是贪污案的，即便唐刺史有心巴结讨好这几位翰京来的贵人，但以周岐越的行事风格，他又怎会轻易收下请帖。

“白日里才验过尸，那般大张旗鼓的，唐刺史竟还寻得了空为你们办场接风宴？”赵意欢继续没好气道。

“宴席的日子是先定好的，”周岐越好声解释，“刚巧在今日验尸之前。”

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故意卡在这个时间节点给唐刺史一个措不及防？

抬眼悄悄打量周岐越的脸色，看不出他是故意还是凑巧的，赵意欢的手默默搭上腰间的短刃，撇过头又去看月色。

脊背僵直，断刃的寒光刚一出鞘，御风就自屋顶翻越而下。

“公子，刚收到消息，白兆先已从青城出发，大约两日后到达黔州。”

眸色一沉，刚不错的心情旋即染上狠绝，周岐越一抬手，御风立马隐至夜色中。

白氏商号的白兆先也要搅这趟混水？

待人离开后，她惊异抬头：“两日？莫不是因为您的接风宴？”

“或许吧，”周岐越垂首挑眉，眼里却是笃定之色，“姑娘应当听说过此人名号。”

白兆先作为白氏商号的掌权人，控制着蜀地十之有七的铺面，与唐氏、王氏一齐拿捏住了蜀地的商、官、矿三大命脉。与唐王二氏族不同，白兆先作为一个商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坐到如今这个地位，手底下的人更忠心、难以轻易瓦解，其权势滔天至官府也没有任何办法制衡。

“白兆先行事雷厉风行且眼里容不得沙子，因他的强硬手段，蜀地的商人做生意倒是诚信，这种情况只有在蒋若任黔州司仓参军后才被打破，”周岐越的话里难得听出赞佩之情，“他一直以来都在资助蜀地的寒门学子读书，翰京里有不少来自蜀地的官员都或多或少接受过他的资助，他此番来黔州，因听到了接风宴的风声，为的却是他曾资助的一个人。”

“谁？”

周岐越神色复杂：“黔州司户参军许光峡。”

倒是没听他说起过和白老先生的这层关系，赵意欢想了想，皱眉道：“可他已经失踪很长一段时间了，外头什么传言都有，以他的身份，想要赴宴根本是无稽之谈，这个时间节点，白先生来黔州又有什么用？”

“他的盘算我可猜出个八分，走这一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低头看她沉默的这几秒，周岐越淡默地笑了笑。

“况且…”饶有兴趣地勾唇挑眉，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引得意欢心里惊涛骇浪。

“唐刺史放出消息，久不露面的许参军没准儿也会赴宴。”

这怎么可能？！赵意欢心中一凛，此人现下正好端端待在宅子里养伤，连房门都没办法踏出去半步，怎么可能会去赴宴。

“朝廷问责的文书还未下来，目前也无实证，但现下所有人都觉得是许参军贪污了修坝款才导致的凉山坝毁，他此时赴宴与自投罗网何异？”赵意欢是唯一一个知道许光峡下落的，因此尽可能含蓄地提醒他，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儿。

“正因如此，我很期待。”周岐越了然一笑，施施然道。

微微愣住，周岐越这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是为许光峡而去的，赵意欢深觉此人还有别的算盘，但以她的立场也不好多问什么。

站在廊下，周岐越双目望向她，并不着急寻求一个结果，心里确实有别的盘算。

怔默半晌，赵意欢突然道：“这接风宴上，除了您和沈和欣他们，还有其他宾客吗？”

转首，周岐越微微皱了眉，疑心她怎么关心起不相干的人来：“长史、司马，还有各参军都会赴宴。”手负在身后，指尖不断敲击着手背，这是他对人事感兴趣时一贯的姿态。

“都是为了许光峡？”

“我不知晓，”周岐越颔首，莫名看起外头的月色来，怔默后再次开口，语气里有丝玩味，“姑娘以为，一个大概率已死的人会引出多少豺狼？”

双手抱胸，赵意欢亦抬头，眸色亮了亮：“腐肉虽然不新鲜，但好歹还能果腹，除了豺狼，还有那些穷途末路的赌徒也都盯着。”

偏头回望她，周岐越唇角一勾：“姑娘以为，我当归属于哪一类？”

“大人说笑了，你既不是豺狼也不是赌徒，您才是这场宴席的实际操控者，真正的执棋人。”赵意欢云淡风轻，笑盈盈道。

周岐越倒是一怔，没想到她看的如此通透：“没想到我在姑娘口中的评价颇高，多谢姑娘。”尾调上扬，却不轻浮，他紧绷了几日的神经难得开怀。

…

三日后，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停在郢国公府大门口。

周岐越特挑了件暗黄色的圆领袍，金丝祥云纹的抹额中镶了颗朱红色的天然宝石，正慵懒倚靠在车辕上，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平常穿得干练，衣裳大多是暗纹，如今金玉齐配也不会觉得违和，与翰京那群世家公子一般无二。

意欢梳了个祥云髻，身上穿的是他差人准备好的顶好料子的明黄色蜀锦对襟石榴裙，少了几分刺客备身的谨慎，多了些江南女子常见的秀丽，领口的兔毛圈领做得及其严实，今儿个虽是阴寒入骨，迎面吹来的风却是半点儿也灌不进去。

她不怕寒，没好意思说捂得慌，脸颊烘得绯红，立在一旁替周岐越假模假式地整理着装。

御风还是平时的打扮，坐在车头，那副生人勿进的面庞让人打眼一看就觉得不是好惹的角色，仿佛跟他一对上眼，下一秒横刀就架在了脖颈上。

这人实在不会做戏，大伙儿今个儿做戏去的，面上好歹带点笑，也难怪周岐越还得找自己帮忙，赵意欢腹诽着。

“公子，我们还不走吗？”特意掐尖了嗓，温润软语，她附在周岐越耳边悄悄问道。

拳头紧捏，周岐越似是无意瞥过她一眼，实则耳根通红，道：“不着急，人还没到齐。”

这还没去赴宴呢，怎就知人没到齐，难道是千里眼？意欢听过后便噤声微皱了眉，她一向不喜欢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总叫人捉摸不透。

时间也没过多久…

斜风夹杂着雨丝，马车上的珠帘相互碰撞交响，深呼吸一口，她突然从拐角的巷口处听见有车轮滚过的声响，似是又急停了下来…

意欢余光瞄去，见墙角冒出来个风尘仆仆的黑袍客，在距周岐越马车三丈外站住，拱腰朗声道：“大人，我家主人有请。”腰间翠绿的竹纹玉佩上刻了个白字，撞在横刀的鞘上，划空脆响。

御风皱眉：“公子，是白兆先的人。”

“走吧，”周岐越拢拢袖口，成竹在胸道，“别让白老板等着急了。”

“人还没到齐”，这“人”原来指的是白兆先，意欢抽了抽嘴角，提起裙摆跟上去。

小巷尽头，那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但看精神头，仍是矍铄得很，意欢在洛川时就听说过他的铁手腕与传奇经历，若不是不可暴露身份，她这会儿怕是会向他讨教些经商的经验手段。

周岐越客气拱手道：“久闻白老先生大名，不知老先生找晚辈来所为何事？”

“周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的意图。”苍劲浑厚的声音自马头响彻四方，沉甸甸闯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