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76章 凉山县（三）

凉山县百姓的生活当真是好过了起来，短短十日，粮食得到补充，大伙儿也从简易的安置区搬进了新屋，都是泥坯茅草屋子，但比人挤人的帐篷要好得多。

萧钰瑄早就知会过熊县令，据他所言，这是个为民的好官，年过花甲的老先生鼻涕横流诉着苦，差点没将他的衣衫打湿，还留人住在了县廨，无论是施粥还是坐诊都方便些。

总之，加上后到的沈和堇，四人的名号响彻凉山县，百姓无不是拍手叫好的。

这些事关民生的麻烦解决，几人也好将目光放到麻烦的生成者身上。

“姑娘所说，临县的商贾将粮价提到寻常人卖不起的数目，可有实据？”县廨议事堂内，周岐越指尖捻着杯沿转过一圈，抬眼看着赵意欢道。

凉山县先前那般形势确实不合常理，他们来这数十日抵过州府安顿政策效行的一月进度，若她所言非虚又有实证，几个临县的县官必被革职查办。只是他想不通，这是一步险招，更何况半分好处也捞不着，他们又为何会这么做。

赵意欢想了想，果断摇头：“我并未亲眼见过，只是听安置区的人说起，他们根本买不起米面，草药更是妄想。”

“这真是不好办了，我们每路过一座县城都会去打探那里粮食和药材的价格，确实要比市价要略高些，但万万达不到买不起的程度，仅他们的一面之词，我们不能轻下论断。”沈和堇叉腰倚靠在立柱旁。

“这怎么会有假，只是不好拿人罢了，”赵意欢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她比他们早来几日，没能耐与官府打交道，探听消息这事儿却是胸有成竹，“熊县令不知道这事儿吗，县里没粮，他总不见得一直等着州里救济吧？”

沈和堇愠怒，立马直起身来：“他还真等着州里救济。”

这般被动？赵意欢瞪着眼不敢相信。夏朝有律，年过半百则不可通过科举入仕途。即便是氏族出身，从头开始也至多得九品芝麻小官，再无可能高升。熊县令这般年纪，理应经过多年官场沉浮，怎得这般不作为？

许是她这不可置信的眼神委实过于打眼，沈和堇直起了身，解释道：“县里没钱，所有银子都用在了修缮水坝和冲毁的房屋上，州府原送过两回粮食和草药，熊县令也是年纪大了，并未考虑过少粮的问题，再加上他经此一遭，身子不大好，所有事都是徐县尉在管，他刚入仕没多久，又是个管抓贼破案的，其余事是一窍不通，只知道临县粮草价高，派出去的人倒是能带些回来，但那些银子又买的了多少，且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那这便是大人要的实证了，凉山坝毁将满三月，州府只送过两回粮食，熊县令和徐县尉皆可作证，这不得好好惩治一番？”赵意欢反应快，抱胸暗舒了口气，当真觉着此事有了突破口。

“凉山县虽属黔州，但熊县令还在，刺史长史就不能随便出手干预，况且救助的文书已下，粮草也尽数出了库房，这些都是黔州百姓亲眼看见的，”无奈地摇摇头，沈和堇叹，“况且我们也才到蜀地，是回来祭祖的，绕这一趟代表的是翰京对凉山百姓的态度，可真要论起惩处那是师出无名的。”

“这…”赵意欢咬咬牙，又将话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场面正冷着，沈和欣自门外进来。

“自然是都要惩治！”

几人侧头去看，萧钰瑄起身拉过一旁的板凳。

“就如沈和堇所言，我们代表的是翰京的态度，上至刺史下至押送粮草的捕快，他们既领着朝廷俸禄，就该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些官阶高的我们纵然是惩治不了，但敲山震虎的道理两位想必比我等更清楚。”沉吸一口，沈和欣有条不紊，“蜀地局势不稳，您总归要立威，由此入手岂不正好。”

她这后半句话是对着萧钰瑄说的，面上还带着笑的，可那笑比寒夜还凉，比魑魅魍魉还阴，叫一旁的沈和堇寒毛都竖起来。

“沈小姐和赵姑娘所言极是。”

萧钰瑄淡语，心里有所思量。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们先回府，我转道去一趟临县，”周岐越嘴角微扬，抬头直视赵意欢的眼睛，“我这趟是与商人打交道，意欢姑娘想要一同前往吗？”

眼里是希望、是好奇，虽说还掺杂这一丝探究，但总归是清亮无比的，比沈和堇多一份算计，比萧钰瑄少一分阴翳。只可惜这真真好看的眼睛，赵意欢压根没注意到。

“抱歉大人，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与您同行，”意欢一愣，被盯得有些心虚，转头果断拒绝。

更何况山里头还躺着个许光峡，那人醒后，她又立马喂人家吃下了软筋散，留下了足够的干粮后就一直没上过山，这会儿糟了不少罪，虽说是要给他个教训，但她冒着违抗七杀门命令的风险，可不是为了折磨人的，应当好好考虑他那档子事儿了，哪有心思观察他的眼睛。

“可惜。”周岐越挑眉一笑，眉宇间染上失望，不再多说什么。

品茗一笑，沈和欣大约是在场心里唯一一个畅快的，连带着熊县令准备的简陋茶水滋味都好上不少。

***

第二日，沈和欣启程回黔州，周岐越早在昨夜就和御风出了凉山县。

一大早，熊县尉就拖着未愈的病体，即使被搀着也要坚持来送一程。

对于沈和欣几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纵使心里不情愿，州府里也得轰轰烈烈地把粮送来。但于凉山百姓而言，这确是及时雨，沈和欣一行人就是救命的活菩萨。

赵意欢比几人要晚上一日动身，昨夜，她已从许光峡那儿把这几个月的变故大致都弄明白了。

原来朝廷拨款三万两白银用于修筑凉山坝，一路上经层层盘剥，到凉山县时也只得余下两万两。可时间紧迫，唯银子才能解决问题，许光峡时任凉山县县丞，深知这些银子是不够的，但往上递的折子必不可能呈到御前，往州府去信也是石沉大海。他别无他法，只得先修筑凉山坝，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这时县里有位砖窑厂的富商愿以极低的价格提供筑坝的砖石，他苦思了几日，见他真诚，且在当地有些声望便答应了此事，还打算等事成之后便好好嘉奖他。

哪知凉山坝建成不到十日，他突然收到了升任黔州司户参军的调令，那富商也举家不知所踪，他心里惴惴不安，磨了数日才去赴任，还不等打探出这其中的缘由，凉山县就出事儿了。

他羞愧至极，觉得是自己眼拙才让那富商有了可乘之机，消息传来，他立马就要请辞。然而，黔州长史罗俊逸制止，“苦口婆心”地劝说此事于他无关，他知需做好这个司户参军便成，可他明白，自己早有一天会被拉出来当这个替罪羊。

罗俊逸表面为人和善，处处为他考虑，实际上把他软禁在了长史府，连公务都不让他处理，半分都离不得客房那片方寸之地。直至半月前，趁着守卫打瞌睡，他才得以出逃回凉山县。

一身血色衣袍，许光峡掩泣半瘫于草席麻布之上，双眸无半分生气。

赵意欢不觉得他说的是假话，那夜他分明是有寻死的心，直直往匕首上撞，若不是她及时调转了匕首的方向，他这会儿坟头草都冒出来了，加之人现在的状态，她更是心里有了底，只是这其中还有许多对不上的细节。

“你先前说听信了谗言，怎得这奸人未出现在你所言中？”

“那是县衙里的一个捕快，本地人，是他跟我说那富商是个老实本分的，我这才下定的决心。”他垂眸叹息道。

“有这般好事，你就这么放心？”

赵意欢听着，扶额好气。

工程上的事儿她不懂，占便宜、做生意这事儿她明白，若是积德不要钱她倒还会信上几分，当然得是那种不涉及大数额钱财的。这摆明了有诈，他真是病急乱投医。

“我自是不放心的，故每日都去坝上看，那材料分明与先前所用的一般无二！”许光峡为自己争辩，话才刚出口又觉无甚意义，摇头泄气道，“他、他…他定是趁夜换了、或是…没有或是，是我蠢、是我太蠢了！”有气无力地锤着草席，黑色的眸子里一片懊悔。

赵意欢看他一眼，有些说不上来的悲叹：“既然侥幸活着，就别自怨自艾了，”从怀里掏出纸张和炭笔，递到他眼前，“你口中所说的捕快和富商，可画张相？我也好去寻人。”

脑子里立马闪过那二人的脸，他笔下如游龙，一盏茶时间就能将二人脸上细节刻画出。

画工是卓越的，拿着画像可清晰辨认出人。只不过这两人看着就不像是精明的，也难怪许光峡会被骗去。

赵意欢将画像折好收入怀中，眉头稍舒缓：“人海之大，我要去黔州差人寻，你是随我去黔州还是留在此地？”

许光峡沉思了许久，忐忑道：“我…可以吗？若是可以，去黔州吧，留在此地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赵意欢点头，就像师父先前叮嘱她的一样，这会儿也忍不住忧心交代：“去黔州也好，但有一点你得记清楚，你现在是个死人，万万露不得面。”

许光峡抬头，呆呆地点头又望着她，他的下半辈子就全系在这位姑娘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