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岐越还未来得及拽住缰绳,见状,立马飞身下马,同时反转手腕,一只泛着寒光的袖剑凌空而出。
“铛!”
金石相撞之声后,那飞刃偏离三分,带走萧钰瑄鬓边的碎发。
变故陡生,意欢没忘记自己的处境,立马飞身跃到几丈开外。
虽看不清来人的样貌,但这声音她可太熟悉了,意欢揉揉肩膀,没着急离开此地,嘟囔道:“来得还真是时候。”
周岐越疾行至她面前,沉声道:“萧钰瑄是郢国公,杀了他,会有很多麻烦。”
闻言,意欢抬头望他,目中具是失望与愤怒。
“我管他是什么人,他想要我的命,还想要我身边之人的命,我不该还手吗?”意欢反问他。
周岐越叹了口气:“此事提案司接手了,定给你个交代,你若是杀了他,麻烦会很多。”
意欢微微一笑,话中带刺:“提案司能做些什么?周副指挥使,今日我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的,你要接手什么,届时不过是满地的尸首,你又能交代什么,办丧吗?提案司要是真的有那个本事,他萧钰瑄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
这种冠冕堂皇地话她实在是不想听了,以涉及朝政为由,提案司横插一脚的情况数不胜数。
周岐越一噎,不再说话,此事是他失察,他无话可说。
扫过她身上的伤口,他的语气中带了妥协:“他为何对你动手。”
“他想要知道找杀他父亲的凶手,跑来找我要莫益生的下落。”意欢没好气道。
“我已经同他说过了,没人知道莫益生的下落。”
“所以?他不相信你呗。”意欢觉着他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萧钰瑄张口结舌,他只是想告诉她,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早知今日,他当初就该彻底断了萧钰瑄找莫益生的念想的。
暗叹了口气,他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她身上:“曦华长公主那边如何了?”
所以这果真是来监视来的?原还觉着体贴的人顿时变得心眼子多,一个巴掌一颗蜜枣的手段倒是多。
“人在弥族的帐篷休息,只是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的,”一夜未眠加上刚刚那一番,她的嘴唇泛白,渐渐才有了血色,闷闷道,“你们可别怨我下手太重,她想要待在弥族,非得让他们瞧瞧付出怎样的代价,如此,方才稳妥。”
点点头,周岐越正要开口,瞳仁突然紧缩,他用手撩开她耳后的碎发,并未接触到她的皮肤:“怎的也被火烧伤了?”
意欢偏头躲开,用手抚了那处,无所谓道:“我是去救人的,身上无伤也是会惹人怀疑的,虽说没人在意,稳妥起见还是弄了个小伤痕。”
话虽这么说,触碰到伤口时,她还是微微皱了眉。
“你等会儿。”面色冷峻,他简言,旋即转身。
那头,等了许久的萧钰瑄见来人这才转向自己,心里已是不爽到了极点。
一开口,更是让他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萧钰瑄,当年提案司花了数月都未找到真相,你无昭离开黔州又是何苦。”
旁的暗卫不知何时退了下去,只留了力大无穷那个。
“怎么,周指挥使这是打算将我帮到天子面前治罪吗,”话音刚落,萧钰瑄拔出周岐越腰间的横刀,架到他的脖颈上,刃口映着苍白的天光。
见状,随行的乘风立马有所动作,但很快便克制住,他深知,这种场面他是没资格插手的。
“赵姑娘此行是天子默许的,虽无明昭,但比你所为可合规的多。若非我阻拦,便是要了你的命,此罪该如何判也未可知的。”皱了皱眉头,周岐越始终未将头偏过一分,“萧钰瑄,你该知晓,郢国公的身份既是权力也是枷锁,若是坏了事,我也无可奈何。”
“合规?判罪?”冷笑一声,萧钰瑄故意激怒他,“若我没记错的话,你母亲亡故时你已记事了吧,若是叫那时的你听见这番话,你觉得你好能如此淡定地站在这里吗。”
“你!”周岐越皱眉,怒目而视。
“怎么,无话可说了,我以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感受。”萧钰瑄自嘲地笑笑。
“我父亲所为皆在律法之内,从未逾矩,而你,显然已经过头了。”
“你父亲当年已任刑部尚书,天子给他便宜行事之权,他开口,六部乃至整个朝堂谁敢不配合!”
萧钰瑄挑了挑眉:“我倒是忘了,指挥使的位置终归是你的,如今我一个小小郢国公需看你脸色了。”
“只有心虚的人才需要看我的脸色。”周岐越冷眼,“萧钰瑄,你若再固执,长公主怕也是护不住你的。”
闻言,萧钰瑄偏头,将目光放到意欢身上,眼神凌冽,狠道:“若是牵扯到了我母亲,她,必死。”
“真是没完没了的。”被凝视的人小声嘟囔一嘴。
一旦涉及朝政,事情便会麻烦许多。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提案司又要插手,她不可能完全隐瞒,意欢咬唇,缚龙索缠住周岐越脖颈上的横刀,一用劲,刀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仿佛连风都被削去了一截。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刀尖没入积雪,直入冻土,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震起几缕细碎的雪沫。
四下只剩安静。
横梗在两人之间,细丝收回腕间,意欢淡淡道:“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了萧驸马吗?不用累死累活地去找莫益生,我告诉你。”
四下只剩安静,那刀立在那里,像一截凝固的寒冰。
…
萧钰瑄带人离开了北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离开黔州。
仿佛被抽去了半身力气,眼眶通红的赵意欢瘫坐在床上。
周岐越却并没有离开。
“还疼吗?”
“啊?”
“不疼不疼,只是破了些皮罢了,萧钰瑄还得从我口中套出消息,下手不会那么重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意欢摇摇头,强打起精神。
“他算计你,你还帮他说话?”
苦笑两声,意欢眼神黯淡:“这,一码归一码…您刚刚也听到了,杀了萧驸马的是我师父,虽说我是后来拜师的,但我毕竟知晓这件事儿,瞒着总是有些心虚的,杀父之仇岂可不报,他这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可这些都不是你该背负的,周岐越本还想说些什么,譬如“那不是你的错”、“那也不该怪罪到你头上”,但想到她的性情,还是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瓷罐,递给她:“我先帮你上药。”
“这…大人,药性冲突可不好,阿若已经替我上过药了,金疮药她多的很,效果可好了,就不浪费您的药了。”
“多的很?”他瞥过她刻意的笑容,冷冷盯着她,“你经常受伤?”
“…也…不是经常,这种药多备些也没什么关系,以备不时之需,您说是吧?”
若是说经常,这人还不得时时晃悠在她身边,意欢拱了拱鼻子,谄媚解释。
周岐越扯了扯嘴角:“这是治烧伤的。”
意欢恍然大悟,只是这药她还是不能收下。
想了个蹩脚的理由拒绝:“您的药定是极好的,曦华长公主烧伤正需要,我午后还得去一趟,要不我帮您带给她,还是您自个儿去?”
“你是觉得我会缺这点药?”语气中满是无奈,周岐越挑眉道,“长公主那边,乘风已经送过去。”
难怪刚刚就不见乘风,意欢点点头,还是接过了药罐,却不打算用。
“需要我帮你涂?”周岐越挑眉。
“不用不用!”原想糊弄过去,见他直直盯着,意欢只得敷了一小块到后脖颈处。
半晌,她忽而想到件极要紧的事:“大人,您可知提案司出了个叛徒,毕竟我来北域的消息只有宇文拓和提案司知晓,萧钰瑄两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我,怕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您回京之后可得好好查查。”
“自然,”周岐越眼神一片阴翳,“敢存二心,提案司是断然容不得的。”
如此,意欢总算是放下心来,别的不说,周岐越心狠手辣人人皆知。
她正思索着此人针对的究竟是她还是萧钰瑄,却见萧钰瑄慢悠悠吃起了火炉旁温着的烤饼。
不是那种一大口一大口下肚,偏要撕下一瓣一瓣塞嘴里,不多的猪油浸透饼皮,可见里头晶莹剔透的腊肉。
意欢舔了舔嘴唇:“大人,那是我的午膳…”
周岐越一笑,将剩下半个烤饼递给她:“抱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未进过食,实在有些饿。”
闻言,原打算接过的双手一顿,意欢又将半块烤饼推回去:“那您吃吧,”她有些不舍,心里头还有些不大爽利,这是多不信任她,赶路赶得连饭都顾不上了,故小声抱怨道,“我原就保证过的,此事我有九成九的把握,您何苦走这一趟。”
周岐越微微一笑,继续将烤饼撕成一瓣瓣的,等嘴里的咽下后才道:“你可知宇文婕虽是来和亲的,暗地中却不断打探大夏的消息往西洲送?”
“猜得到。她是个有心计的,不仅盯着宇文拓,还时常宴请翰京的高门贵女,以此打探消息。”
“不止,你还知道什么。”周岐越盯着她,眼中有赏识。
“宇文婕来翰京之前,曾有位青梅竹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俩应当是要在一起的,西洲王也默许了这段婚事,但不知为何,最后和亲的人选竟是她,”意欢抵住下巴,思索道,“按理说,与心爱之人被生生拆散,她应当是怨恨的,难不成是西洲王以她那位竹马威胁,逼迫她传递消息。”
西洲王庭与大夏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宇文婕定是能明白的,不知怎得,意欢觉着以她的心计,不会傻到认为可以等到西洲军队攻破翰京城门的那一天,如此便只有受胁迫这一解释。
“你所说的也是西洲王以为能掌控宇文婕的原因。”周岐越点点头。
“您什么意思,什么叫以为?”意欢疑惑。
“你离京后不过半月,我收到一封密函,上头是一处地址。”周岐越扫了扫手上的碎屑,正襟危坐,“我暗探之后发现,那是一处西洲埋在翰京的暗桩,好些年都没有动用过了,轻易发现不了。捣毁之后,我又收到过两封密函,上头还是地址,一处洛川,一处沐州,同样是暗桩。”
“沐州?”短暂的疑惑后,意欢惊呼出声,“那当年那场瘟疫!”
周岐越看着她,点点头:“不错,当年的瘟疫正是他们在暗中搞鬼。”
“但当年怎么没查出那处暗桩?”
对于此事,周岐越也是诸多遗憾:“那年沐州瘟疫险些焚城,民不聊生,我们根本寻不出空去细究这场瘟疫的源头,等到情况趋于稳定再去找线索就难了。”
“明白了…”
以提案司的能耐,还寻不出空挡调查此事,情况该是如何惨烈,甚至逼的朝廷那些人想出了焚城的法子。西洲此计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计划出的,诡计多年埋下的这个暗桩岂是常人知晓的,这密函只能出自西洲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