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 第122章 换新骨（七）

曦华长公主一夜未眠，今夜弥族宴请意欢此事她知晓，听闻宇文跋已回了寝帐，那谢云舟却还将人单独留了下来，她睡意全无，吩咐丫鬟，若是那边结束，立时将人请过来…

直到风雪急停，天边漏下几缕日光，意欢和谢云舟才出毡帐，她便被请走。

“祭司，这夏人竟只派了她一个过来，即便这姑娘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可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搭上的是他们长公主的性命…”待人走远，谢云舟身边立马突现一人，啧啧奇叹，“难不成他们并没有很在乎这位长公主的性命，毕竟小皇子只受了惊吓，反而是她养伤在榻。”

谢云舟笑道：“巴尔特，你可知曦华王妃为何受伤？”

“知道，”点点头，巴尔特沉声，为刚刚的庆幸感到羞耻，“我听那几个侍女说了，为了护住小皇子，王妃将人抱在怀里往外冲…”

“那你又可知，这位赵姑娘都做了什么？”

“据说是抓到了纵火的人，还留了活口？”巴尔特朝他不确信道。

谢云舟摇头：“是留了活口，且不需要我们动手，已经替我们审讯出幕后指使了。”

“这…”巴尔特皱眉，有些不悦，“是不是有些小看我们了。”

土块被雪水化开，又被烤得焦黑，谢云舟站定在燃了一夜的篝火前。

“他们岂需小看，西洲年年向夏进贡不仅仅是西洲王昏庸无能，你要知道，和亲的可不止夏朝的公主，还有西洲的，”他眯着眼睛，瞳孔漆黑不聚焦，“我们的人在头曼被耍得团团转，他们却能掌握北域的消息，还能准时准确地将毫无察觉的我们引到这里，他们的实力远超西洲。”

闻言，巴尔特愣住。

谢云舟还少说了一点，大夏的实力远超西洲，玩弄人心的本事更是在云端，此事一出，不说对夏有何益处，曦华长公主在西洲可不仅仅是个王妃那么简单了。

反复品味了祭司的这段话，巴尔特忧心忡忡，王上还真是色令智昏，竟敢挑衅，恐怕比新王更早来的是大夏的铁骑大军。

…

一夜长谈，意欢多少有些精神不济，入帐前先拍了拍脸颊，等回神了才进账拜见过长公主。

“起身吧，在这儿就不必多礼了，”长公主抿嘴笑道，“这一夜估计都没吃什么东西吧，这是用风干的野猪肉做成的肉汤，拓儿说你是江南人，大约是吃不惯羊肉的，肉汤配馕，先垫垫肚子。”

听见有肉汤，意欢顿时精神不少，她确实是饿着肚子的，那几口羊肉还是就着奶茶才勉强下肚，腹中早就不剩什么了：“多谢长公主！”

“我知你来前拓儿定找过你，回去后姑娘你便同拓儿讲，我在西洲一切都安好，让他此生都别踏入西洲一步。”瞧见意欢大快朵颐的模样，她眼眶有些泛红，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果决，随后命身旁的侍女递给意欢一块玉佩和信笺。

差点被肉汤呛着，意欢用袖口擦擦嘴角，双手接过。

“我定会转达，只是以我的身份…”宇文拓那个难以琢磨的脾气，若是真铁了心要回西洲，她可是拦不住的。

“你放心，看过信后心中自有决断，若还是执意要来，我与他也算是断了这母子缘分。”

好气魄，闻言，意欢语塞，只是将两样东西好好塞进怀中。

“至于天子那里，你可告诉他，我从不后悔。”叹了口气，长公主补了一句，释然道。

大夏之中，唯二记挂着她的人都能有个结果，她已做好了选择。

这选择，天子知晓，宇文拓知晓，赵意欢知晓，弥族也知晓。

“长公主，您…”紧盯她的眸子，沉默了良久，意欢才缓缓问道，“知晓七杀门吗？”

“姑娘问这些做什么，这都是百余年前的事儿了，大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曦华长公主轻柔抚过毛领，只是眼神却愈来愈冷，“我是冷宫长大的，那里怕是整个皇城最不会被治口舌之罪的地方了。”

“实不相瞒，我四年前在京之时曾与六皇子产生过误会，当时他并未暴露皇子身份，却以七杀门人自居，险些要了我的性命。”饮了一口温热的肉汤，意欢淡淡道，仿佛那夜惊险随意就可揭过去。

“拓儿顽劣，他孩童时我便与他讲过高祖创立七杀门的故事，这孩子听倒是听进去了，没想到用这名头这般胡闹。”

闻言，意欢并不接话，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六皇子身边有个侍妾，两月前频繁出入暗市，不带丫鬟，似是刻意避开府中人，我与六皇子虽有误会却是想主动解开的，因此亲自跟着那侍妾，就怕她做出对六皇子不利的事。”

那侍妾是她安排的，她自然知晓意欢是什么意思，曦华长公主咬紧牙关，等了一会儿。

眼见长公主确实将心提起来了，意欢这才不急不缓道：“那侍妾辗转去了暗市的药铺，买的却是安胎药。”

安胎药？！

长公主愣过后立马回神，皮笑肉不笑道：“她是我派到拓儿身边的，有孕可是件好事儿。”

“这位侍妾的身份可是大有文章，长公主您怕是被她蒙蔽了，”摇了摇头，意欢继续道,“这女子并非西洲人，祖籍是沐州的，少时曾随行商的家人在沙州住过一段时日，因当地流氓恶霸骚扰，其父亡于沙州，她只得随母回西洲，入了王庭做一名侍女。”皱眉咬唇，她旋即又道，“我途径沙州时查到，她随母回西洲后，那些曾调戏她，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流氓恶霸皆一夜暴毙，有传言，这些人犯了‘淫’、‘恶’字，是七杀门出手惩治的。”

“这倒是义举。”长公主皱眉耸肩，心下掠过一丝诧异，自己对她的来历其实并不清楚，那姑娘出现时拿着他的信物，原是被安排在她身边的，可她不喜欢被监视，便将人安排到了拓儿身边。

不自觉捏了捏山根，曦华长公主凝眉沉思：那人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他对拓儿绝不可能全心对待，那侍妾更是个隐患。相比之下，赵意欢能被皇兄委以此任，其能力绝不简单，做一桩交易也未尝不可。

“咚！”

下一刻，意欢的下跪动作将她拉回神。

“早前的七杀门在百姓眼里确实是侠义，可长公主有所不知，今年来，大夏许多**都有七杀门的参与，草民也曾被这所谓的侠义蒙蔽了双眼，利刃无心无眼，关键在于执刃者是谁，” 悔恨、仇恨、哀求早就填满了整颗心脏，她俯跪在地上，嗓子暗哑，“我有至亲之人死于七杀门手中，苦苦寻凶多年，苦熬着苦熬着，不知何时是头如今已有眉目，我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怨无悔！”

额头往地上重重一击，意欢只盼这位长公主能选择她。

良久，只听闻长公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粉身碎骨！”意欢抬起头，眼里有欣喜。

“你…”不是不愿帮她，这是她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情愿是将这三个字烂到心底的，拓儿误打误撞报了那个名号，她心里却清楚个紧。

眼下她还得考虑考虑。

曦华长公主还在犹豫，忽然外头传来尖锐而急促的哨声，连续四道后便是长鸣，意欢脸色大变，这是她制定的暗号，此哨一响，便是对方陷入了险境。

曦华长公主还在犹豫，那就是她还有希望从长公主这儿了解到她在大夏探听不出的秘密，若是此刻离开，那些往事她或许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马做出了决断。

已经失去了至亲的师父，她已经承担不起再失去一个好友的代价了。

…

“萧…钰…瑄…”阿若见来人是谁，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剁碎了喂蛇。

环视着帐篷内乌泱泱的一帮人，即便是她召出了命蛊，胜算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她与阿姐并不同白氏商队的人住在一起，眼下连个帮手都没有。

“阿若姑娘，对不住了。”萧钰瑄冷哼，“赵意欢在哪儿？”

他的目的只不过是吊出赵意欢罢了，阿若带领落云村建造小边墙，并一直派人巡逻边境山林间，为黔州稳定立下莫大功劳，他断然不会伤害她。

只是，眼下胁迫实属无可奈何，好在他手下人及时找到了他，那人的消息也准确无误。

阿若冷笑：“阿姐神出鬼没，我是跟着你才找到她的，她的行踪我如何知道？”

“她派你监视我？”

“你以为我们如此闲的吗，若不是为了黔州百姓，我愿意搭理你？阿姐一句话，就连那小边墙我都随时会撤掉，我劝你，别招惹我阿姐。”别开头，匕首在她脖颈划出一道血痕，她仰头不耐烦地瞪着他，一字字顿道，“她心善，我可是个心黑的。”

“你什么意思，小边墙是她安排的？”听罢，萧钰瑄怔了一会儿，手上的匕首松了些许力道。

“我们向来不出山，若不是当年接纳了一个外人给我们村招致灾祸，旁人是绝找不到我们的，”阿若有些不耐烦，她向来不屑于解释，但若是解释一番对阿姐有所助益，她倒是有耐心与这些呆子周旋，“外人眼红盯着我们的蛊、我们的毒，我们不是傻子，外头是谁的天下我们根本不在乎，你难道以为这所谓的黔州值得我们守护吗？”

闻言，在场之人脸上皆是一阵青一阵红，江山易主，那故土便不是故土了，生前死后都只能飘零，他们并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生出这般淡漠的想法。

萧钰瑄想得却更多，若是如此，赵意欢如何驱使的动云落村？

“那赵意欢怎么可能指使得动你们。”

阿若厉色：“她不需要指使，我们心狠但不是没心，你没有资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