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乎皇家颜面,意欢做事儿都是暗中下手,直接惯了的,只觉要想解决还是有些棘手,因此犯了难:“裕王府还是不能常去,先瞧你这两天能不能找出那药渣的问题,若是不成,要不我再找个借口去探探?”抠了抠额间的碎发,她还是觉得此事该交由沈和欣和昭华公主作主稳妥。
“好…”沈和欣将那小袋药渣收到袖间,“一天,若是我一天还没找出问题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药是万不能再喝的,为免药性相冲,滋补丹药也暂时不要吃了。”
意欢点头,她和沈和欣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这些我都叮嘱过了。”眨了眨眼,她皱眉道,“你要回宫里吗,到时我还是通过沈和堇给你递消息吗?”
“不用了,从今日起我便回府了,”摇摇头,沈和欣凝思只一瞬便果断决定,“我会去九分阁找你的。”
昭华望着两人许久,愈发觉得对不起裴书渝来,心中绞痛得厉害,她和书渝本也该是这样的才对。偏过头去望那沉寂的湖面,昭华的眸光变得狠绝,突然道:“当初是李正言自己向父皇求娶的书渝,现下这般又是什么做派和德行。黔州贪污一案,他自己清楚干了什么,父王惩戒却也没摘了他亲王这顶冠,他倒是会把气儿撒到别人头上,要说书渝嫁给这种男人真是老天瞎了眼的。”
从昨日起,意欢见昭华公主总是周身遍布疏离的,要打破这种疏离仅需刚刚短短的一番话。
意欢望着昭华的神色许久,不知怎得想起了当年在洛川帮助苏清一事。
“可…”她面露难色,即便知晓这是天方夜谭,还是压低了声音,叹道,“不能和离吗,纵使这次裴小姐能度过此劫,以后又该如何,她只要在裕王身边一日,就永远也逃不过。”
“不能。”昭华回过头,丝毫没有犹豫到,“你也知道,寻常人家和离尚且困难,更何况皇家,书渝要想彻底摆脱李正言,除非是父王开口,又或者…有父王也拒绝不了的人出面。”说着,昭华亦叹了口气,“此事我会想法子,只希望两位能尽可能帮我保住书渝的性命,我这王兄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听到确切的答复,心里还是有些烦闷,双肩立马耸落下去,意欢点点头,答应道:“我会盯着点。”
明知意欢虽存有私心,但应下的到底是会惹祸上身的苦差事,昭华心里感激,出身皇家,事事提防着、小心着,身边算得上知己的也就裴书渝和沈和欣二人而已,现下多了位“战友”,心里便软下来:“我那位王兄约莫盯上了你,若是碰上什么麻烦都可直接来公主府找我,这儿的人不会阻拦的。”
意欢点点头:“我能有什么麻烦,顶多是那铺面的生意受到影响,可有公主您在,这点影响都可忽略不计了。”
九分阁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她自己心里明白,有白氏商号、洪生帮和霍家商队的暗中助力,裕王真想要找什么麻烦也不是件易事。最重要的是她的后半句话,能进公主府,她便知道自己所谋划的已经到手了,且不管以后会不会麻烦昭华公主,但至少得了她的许诺,她在翰京的形势又稳上了一个台阶…等到裴小姐一事能顺利完结,便是彻彻底底又攀上了两棵高枝儿,都是七窍玲珑心的,有来有往才能稳固关系,这个道理大家心里都明白。
言心此时端了只红漆圆盘过来,里头是两卷半截手指宽的纸卷,外层的纸片边缘上半部分裹了桃胶,下半部分盖了朱色的印章,圆盘边缘有个凹槽,里头放着一把银质的小刀。
昭华公主取了小刀,伸入纸缝中轻轻一挑,纸张被割裂。
眼神扫过纸卷内容的最后一个字,昭华一直愁着的眉头总算彻底舒展。
“过段时间,西洲的使团便要入京了,赵姑娘不如随在我身侧?”看过另一个纸卷,昭华公主突然抬头,笑问。
意欢有些疑惑,按沈和堇先前所言,连安念都不在随行之侧,她非氏族出身,又是个商人,哪有随行的道理。
昭华公主即便是觉着裴小姐一事她帮了忙,大可找别的机会还个情,那般场合她出现在公主身侧岂不奇怪,聪明的人哪还顾得上那位西洲来的公主,还是说,这就是昭华公主的意图?
意欢难免惊讶,这么重要的事不该轮到她参与,想了想,此事顶多牵涉到宇文拓,按她的计划和消息,宇文拓虽知晓七杀门,但与她复仇一事暂无干系,还轮不到他才对,故而纠结道:“我随行会不会不大好,毕竟那位公主是随西洲使团来的,万一叫她污蔑公主殿下您怠慢了她,天子怪罪岂不连累了您。”西洲那边倒是没有看轻商人的风气,可那位公主是带着目的来的,真要是挑事儿,她还是别去当这个挑起事端的活靶子为好。
昭华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西洲使团来者不善,父王有意要灭一灭他们的威风,对于我的行事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万事都有我兜着底,那位公主既然来了翰京就不可能掀起什么歪风邪浪。”
意欢仔细思索片刻,既怕再拒绝伤了和气,又担心会给昭华公主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出乎意料的是,沈和欣也劝道:“虽没有太多规矩拘着,但翰京女子的骑射仍是比不过西洲人的,西洲公主此行意图不明,大概率还要借着这次机会报几年前马球赛的仇,只不过是消遣娱乐的手段罢了,这些年马球在翰京并不流行,再叫当年参与那一场马球赛的小姐公子参与恐叫人笑话了去,实在不大方便的。”
饮了一口温茶,沈和欣茶盏背后露出来的双眸如泼墨漆黑:“况且,若是得以胜下这场马球赛,天子嘉赏,未必是金银。”
与意欢四目相对片刻后,她收回眸色,浅浅点了头,天子御赐的东海龙舌,千金难买,滋味非常。
意欢了然,遂笑:“那就麻烦公主殿下了。”
再拒绝倒是她不识抬举了,沈和欣万事都替她考虑,为她筹谋。她竟不知自己有什么本事,心里只紧着复仇一根弦,一条烂命还有这么多人记挂。
…
从公主府出来后已经是深夜了,沈和欣今夜宿在公主府,那儿有几本孤本药典她今夜怕是要熬一晚再看一遍,而意欢到底还是婉拒了公主的好意。
才拐过几条街,身后又是一条尾巴。
意欢眉心微蹙,这一天天一趟趟的,事情还真多。她本就大病初愈没多久,身子还没恢复完全,夜半风凉,再出了汗归家,怕是又要往床上躺个半月。
这人可不像白日里那位江珏,手无缚鸡之力,连匕首都拿不住。她裹紧从公主府讨来的斗篷,皱了眉,没打算直接交手。
屋顶上的人见她停住了脚,也没了下一步动作。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连看戏的乌鸦都觉得无趣,朝着黑夜啼了两声便飞走了。
许是在心里建设了一番,屋顶上的人先败下阵来,还是位熟人。
“赵姑娘,可否去我府上坐一坐。”
这个点儿?意欢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这便是宇文拓求人的态度吗?其实她看得出来,宇文拓这副低下来的态度看得出来已经在克制自己的傲气了,可她却还是能觉得他对自己是带着鄙夷和轻视的。西洲的六皇子,曦华公主的独子,又深得天子的纵容,傲气倒也说得过去。可她刚从公主府里出来,两人求人的态度可是天差地别,都是贵胄,怎得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得,明面上的样子都装不好。
虽说心里白眼早就翻上了天,但意欢仔细琢磨,怕真是要了命的大事,才真能让这位西洲六皇子肯低下头来,此事与曦华公主被困于北域行宫有关。
“夜深入眠的点,六皇子认为这是合适的吗?”意欢反问。
当年之事她心中还存有芥蒂,不急着拒绝,可还需拿下主动权。
宇文拓皱了眉,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名声问题:“我府上的人嘴都严得很,不会损坏姑娘声誉,有多嘴的割了舌头便是。”
意欢听了厌恶更甚,若不是早有意图将九分阁收集消息的生意伸到西洲皇庭,这个忙她必是不会帮的。
“名声这种东西是你们更在意吧?”意欢讥笑,“沈和堇还是周岐越,谁让你来找我的?”
宇文拓听了这话十分惊愕,她竟然知道?所以他真的没有找错人。
意欢继续道:“你连这个都不愿意告诉我,我可帮不了你的忙。”
“…”只思索了一瞬,宇文拓从齿缝间露出三个字,“周岐越。”
当初听闻母妃有难,他几乎是被软禁了,之后他立马私下去找了周岐越,可周岐越帮不了他这个忙,别说顺利回西洲,便是连离开翰京都是不可能的。
他寻了各种法子,最后一次,易了容混到商队里还是被提案司“请”了回去。
直到有一日,周岐越告诉他,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他的忙。
这个人便是赵意欢。
意欢笑了笑:“你想去救曦华公主?”
宇文拓持续惊愕,转念一想,这件事并没有刻意被西洲方面隐瞒,随着使团即将入京,此事迟早传播开来。
他对赵意欢的印象其实并不是太好,换句话说,若不是周岐越重新提起,他都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他对她的唯一印象便只有牙尖嘴利。却不想,几年未见,仅仅几面之缘的连张脸都记不清的江湖女子,却是得了周岐越如此高的评价,且看情况,这评价竟也不是虚的。
宇文拓突然觉得刚刚的行为确实有些鲁莽,他还以为周岐越溜他玩,竟让他去相信一个姑娘,他有些后悔,蹙眉道:“先前多有得罪,只是我母妃深陷囹圄,我…我有些着急…”
这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意欢垂眼,低声道:“既然是周副指挥使从中牵线,这个忙我自然是要帮的,只不过,你若信得过,我走这一趟却是不能带上你。”
“怎么会,那有什么用!”宇文拓急道。
那是他的母妃,他唯一在乎的人,若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便枉为人子。
还真是沉不住气,意欢叹了口气,颇为嫌弃:“西洲使团入京,各方都盯着您,若是要带着您,我也连翰京都出不去,更别提去北域行宫了。”
“我…”宇文拓语塞,“我想亲眼看见母妃是安然无恙的…”
到底是人子,意欢怔了下,劝道:“曦华公主定会写信给您报平安的,我一道带回来,”最糟的情况也有,但她定是要捡好听的,“届时您看了信儿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