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鄞催动蛊毒,想逼十九束手就擒,但好像也没有丝毫作用。
这是直接啃食血肉的蛊,朱华鄞百般不理解为何会对十九没用。
“忍着蚀心之痛也不愿背叛她,这又是何苦?”朱华鄞挡下一击,询问。
何苦?
十九觉得不苦。
对他来说,背叛褚霜才是苦。
“背叛她,才是真正的蚀心之痛。”
“真是个深情种。”朱华鄞嘲道。
“当然比不上朱长老,执意违抗命令留在无生涯……”十九的话被勃然大怒的朱华鄞阻断。
十九动作一滞,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人也力不从心般跌跪下去。
蛊虫逆行之痛,名不虚传。
“十九!”陆上行注意到这边。
“别管我,拦住他们!”十九捂着肚子几乎要伏在地上。
朱华鄞飞扇出针,十九一个翻身堪堪避开那些针。
他擦去嘴角血迹:“朱长老,看来我的消息很准,要论深情谁比得上您呢。”
一夕之间执念起,二十载蛰伏光阴逝。
恨海情天,恨也是情,情也是恨。
奈何那人甚至从未正眼瞧过他。
朱华鄞可比他十九要更可怜可笑上许多倍。
“少嘴硬,你毕竟是人,是肉做的,我倒要看你能忍受这疼痛到几时。”朱华鄞走近,打算给十九最后一击。
那双鞋子落到十九眼前,朱华鄞提剑斩下——
刀光剑影之间,十九连避十三招,被逼到阶梯上,蛊虫啃噬下痛不欲生,下一招避无可避。
他捡起剑想抵住这一下。
若是运气不好死在这里,此生所愧还是太多。
铮——
铁器嗡鸣斩断了朱华鄞手中的折扇和剑,断刃擦过十九耳边,两根发丝落下,飞镖深入石中。
十九怔然一瞬,看向飞镖的来向。
心心念念的人站在那里,掷出飞镖的手还未落下。
“褚霜……”十九呢喃。
朱华鄞欲再抓十九来做人质,只是一瞬间就被褚霜杀到眼前,寒光闪过,冷意凌冽,他被逼得直退。
“鬼见愁……鬼风?”朱华鄞心下骇然。
那一瞬间朱华鄞想收力回逃,但他的速度比起褚霜实在太慢。
褚霜一剑削开朱华鄞的手筋,一剑刺入他的脊椎挑断,一剑将其左肩钉入石中四寸。
少见天光的鸣恒剑削铁如泥,断骨如纸,如今尝到新鲜血液,利得耀眼。
朱华鄞被死死钉住,痛不欲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褚霜。
少年身影与曾经交手过的杀手重叠,朱华鄞已经明白今日必死之局,不再看褚霜,转而看向归命阁内,那里什么都没有。
褚霜把有些狼狈的十九拉起来。
“对不起,刚刚手抖。”
十九:“啊?”
他从刚刚看到褚霜的第一眼就感觉她好像有点儿变了,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褚霜抬手指了一下耳朵。
十九摸了摸耳朵,摸到一点点轻微的痛意。
他还在莫名其妙,褚霜已经随手抽了把刀直接去解决朱华鄞最得力的几个手下。
十九不好意思干犯傻,紧随其后。
势去如山倒,朱华鄞倒下,他的人自然也撑不了多久。
十九渐渐发现褚霜下手的特点,她基本在两招之内解决一个人,但很少下死手,而且她的目的更像是突围而不是清缴。
她要去哪里?
疑虑之下,十九下意识想往褚霜的方向去。
褚霜很清楚哪些人才是她要杀的,所以不打算恋战。
“十九,这里交给你,师父马上就出来,切记一切听她的,所有人都尽量留活口。”
十九回首:“那你呢?”
“我去杀人。”褚霜丢下四个字,一刀劈出包围圈。
***
无极殿,古源康刚听完陆潇汇报殿外不远处有四人的尸体,下令让古念梅查清此事给个交代,殿门处的两名弟子便被一剑抹喉丢进门内。
米紫然瞬间回首拔剑,陆潇紧随其后。
“何人敢在此放肆!”古念梅怒喝。
古源康并未起身,只是看着门口。
几枚四叶镖飞速而来,古源康执杯而挡,那刃尖停在他眼前不足半寸的距离。
其身边两个紫衣侍皆被一击毙命。
古念梅抽出绳镖,立于堂下:“陆潇护送涯主回后殿,其余人等与我一道……”
下一瞬,寒光白刃破风而来,直击古念梅命门。
古源康抬掌示意陆潇不必动作,眯着眼仔细看褚霜的招式。
古念梅与褚霜飞速破开十几招,被古源康飞身而来拽至身后,古源康一掌与褚霜对上,劲风袭起二人发丝,那一瞬间,双方都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褚霜看着那充满疑虑的眼睛,恨得更深。
抬手一刀挥去,任古源康躲避,也斩下其不少发丝。
“裴鸣月放你独自一人来杀我?”古源康冷笑,那只空荡的袖子被风拂起又落下。
褚霜目光依次扫过米紫然、陆潇与古念梅,果断决定先处理陆潇。
古源康没想到上一瞬要杀他的人下一瞬就把目标放在了陆潇身上,在场的其余人也都没想到。
三招两式之后,陆潇毙命。
不过杀死陆潇的剑来身后,米紫然。
米紫然用力拔出剑,与褚霜对视一眼,站到她身后去。
事到如今,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陆潇的尸体倒下,古源康阴沉的目光移向米紫然:“紫然是何时背叛了为师?”
“如果您老能对我和陆潇一视同仁,我应该不会背叛您,师父。”米紫然的语气恭恭敬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劳烦师姐去梨树林替我带个东西过来。”褚霜开口。
米紫然看向她,目光询问:这里你一个人可以吗?
其实米紫然以为至少要等裴长老来了之后她们才有胜算。
褚霜点头示意她去:“出去后关一下门。”
“梨树林……你把小景怎么了?”古源康不再淡定,直接出鞘杀向褚霜,古念梅去阻拦米紫然。
褚霜轻笑出声,轻易避开杀招:“您在喊谁小景?”
下一句话平静却平地起惊雷。
“父亲,我都要杀您了,您还没认出我来吗?”
褚霜的刀直接砍下古念梅一只手臂,随后将其一掌击退,转而又与古源康对上,此时的米紫然已经跑出殿外。
大门被关上,光线被隔绝,只有极少数的暗淡阴影落入殿内。
褚霜说……父亲?
殿内一时沉寂。
古源康看着刀刃寒光映过的那双年轻人眼眸,脑海中闪过另一双眼睛。
白衣染血,索命厉鬼,生死之仇。
“你是……”古源康愣神的瞬间,古念梅又一次攻上来,他并未去拦。
褚霜攥住绳镖的绳子将其拽来,三刀被古念梅卸掉之后直接刺入其腹部。
挑刃而出,又杀向古源康。
“整整一年,您都没认出来女儿吗,父亲?”
脸上溅着亲姑姑的血,褚霜对这个父亲也招招毙命。
“外界不是传言您对我母亲一往情深吗?不是说您对我宠爱有加吗?”
“那么爱我们,却要把我的名字给别人,却整整一年都没认出来我是谁。”
“连裴鸣月都能认出来我是谁的女儿,父亲,为什么你认不出来呢?”
褚霜感觉自己啰嗦了,她横刀在眼前。
“认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杀你。”
古源康手中的剑被斩断,那是白梨月曾经赠予他的生辰礼。
“你运气真好,被母亲和林姨砍下一条手臂又丢入冰河里居然还能侥幸捡回一条命。”褚霜把残剑随意踢开。
她一步步走近古源康。
“不过这次你的命捡不回来了。”
古源康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下一刀。
富丽堂皇的大殿被砸得稀烂,褚霜并不急着直接取他的命。
“褚霜,褚霜……”古源康有些力竭,步步后退,“你是我的女儿,褚霜,小景……是你,我的孩子。”
小璟……这难道是古源康可以叫的名字吗?
“闭嘴。”褚霜平静地发怒,怒气都汇聚在刀中,直直砍断古源康剩下那只手臂。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怎么敢那么对待我母亲?”
古源康被逼得爬至高座,退无可退,血流不止。
“这么多年,你沽名钓誉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居然想用古景来冒充我混入皇室血统,你的确不曾有过半分悔意吧?”刀刃砍开古源康的发髻,他花白的头发散开来,像个疯子。
“我母亲救过你的命,你却那样对她,你后悔过吗?”一刀刺入古源康的肩胛,他无力地抽搐。
褚霜声音透着恨,“你后悔过吗?”
“断臂之时,你后悔过吗?”
“为了一个男孩儿去争皇位而数次欲杀我,逼得母亲不得不喝药断了你的念想……”褚霜眼中恨意滔天,“你可曾对我们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父亲,这么久都没认出来我是谁,你后悔吗?”
“将死之际,你对我母亲是否有一分一毫的歉意?”
褚霜此生对古源康这个父亲的执念有两个,第一是杀他,第二是他可曾有悔。
杀他是泄愤,是恨,是仇。
问他是否有悔有愧,是毕生难以割舍母亲林姨和自己因他而受的苦难。
反复询问这个人渣悔不悔其实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行为,因为他就是个烂骨头。他的悔和愧本来也没有任何作用,对母亲没用,对她也没用。
十余年困厄之境不会因为他的歉意有任何抵消,他万死也不能偿还母亲的那段光华岁月。
她和母亲只会恨这个人死得太轻松,恨他沽名钓誉而她们承受这无妄之灾。
但悔不悔这个问题对古源康有意义。
要让他痛,剥骨之痛,蚀心之痛,削皮之痛,剜肉之痛。
要让他悔,所作所为,咎由自取,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不痛就不会悔,越悔就会越痛。
“古源康,你的得意徒弟,陆潇,年成锦,左恻寒,你的亲妹妹古念梅,你的亲儿子古景,还有你,全都死在我手上。”褚霜慢慢报着名单。
褚霜笑着扎下下一刀,“哦,你那三十多个亲信当年也都死在我手上。”
褚霜在古源康的瞳孔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杀人时一模一样。
她第一次在别人眼里见到自己杀人的样子。
“你那个结拜兄弟肖想林姨许久,所以他死得最惨。”
“我要你和他一模一样。”
鲜血滴答滴答顺着高座的纹路流下,像厉鬼索命的红线,像蜘蛛的血网蔓延开去。
血腥味儿彻底掩住无极殿的浓郁熏香。
古源康的惨叫声不算很大,但能听出来他很痛苦。
“我要做的不只是这些,古源康,等会儿我会让你看着你的亲儿子被狗吃掉,然后把你的手脚舌头也喂给狗。”
“你最在意自己的什么名声?武痴,深情未亡人,慈父?”褚霜想笑。
“你毕生追寻的无上武学确实被你的孩子学会了,不过那是用来杀你的。”
无上武学四个字彻底刺痛了古源康的心。
“若不是你母亲冥顽不灵,只将我当做一个玩物,我们父女之间又何至于此!”古源康嘶吼。
“明明我可以给她很好的生活,明明我和她联手就有机会覆了这天下,她为何偏偏不愿意听我的?!”
“我知道我与她的后代不会差劲,我和她的武学天赋,她的权势,她的皇室血脉,我的武林地位……”古源康有些痴狂,“我和她的孩子,日后一定是这世上最优秀人中龙凤。”
他死死盯着褚霜,“如果你是个男孩,她一定会回心转意,可是你是个女的,你是个像她一样的贱人!”
古源康的幼年少年不重要,反正自他有自尊心时起,他就一直在追寻无上武学,他想成为天下第一。
后来发现权势是比武功更好的东西。
他既想要至高无敌的武功,也想要滔天的权势。
所以他攀附了三殿下,并妄图留住三殿下。
可惜帝王家的女儿都是无情无义的人,任他如何努力地讨三殿下欢心,他都只是一个男宠。
再后来,苍天助他,东窗事发。
他娶了白梨月,他们有了孩子,虽然妻子不喜欢他,虽然孩子是个女孩儿,虽然女儿后来也不喜欢他。
但是没事,他只是想借三殿下和白夫人的权势名声而已,她们本身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三殿下逃走的那一天,他在冰冷的河水里飘了许久。
古源康认为让自己的私生子冒充他和三殿下的孩子实在是一个高明的举动,古景很听话,古景也很像他。
他筹备着有朝一日把古景带到众人面前,让古景这个名字继承他和白梨月的所有。
一个武功高强、血脉高贵的古景。
但是他的计划被腰斩。
褚霜对这个执拗顽固重男轻女的亲生父亲没有好感,如果不是为了看着他多痛苦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她也没兴趣在这里耗着。
她轻飘飘道,“古源康,你觉得古景是喂狗好还是喂猪好?”
古源康说不出来话,他只觉得心痛,觉得恐惧。
“你这个……疯子!恶鬼!”
褚霜问:“疯吗?”
“其实我到无生涯的第一天就有机会杀了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动手吗?”
古源康说不出来,但他明白那个答案他一定不想听到。
褚霜的语气软了一分,“三殿下仁善,毕生钻研机关器术,致力于以机关造福百姓。”
“她行走江湖,乐善好施,期愿天下大同,世间无病无灾,人人平等。”
褚霜笑着又敲断古源康两根骨头。
“她早就想对无生涯下手只是苦于要做的事太多而她太忙,所以这件事被排到了后面。”
“古源康,无生涯这样的地方不需要存在。”
“你这里的人命太贱,也太贵,不该存在。”
“我是来毁掉这一切的。”
无生涯,以钱买命的地方。
命不该用钱来衡量。
“古源康,你不是最在意你的名声和这无生涯了吗?”褚霜笑着,又一刀扎下去。
“我会把这些都毁掉。”
在古源康惊恐的眸中,褚霜缓缓说出口:“奴隶和药人们,应该已经血洗干净陟罚堂和万毒门了吧?”
“你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