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翎被绳子捆住,左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痕,姜雪受的伤更重,都不需要捆,直接被丢在她身边。
药无石坐在一只异化狼的尸体上,往邵翎脸上的伤撒药粉:“女孩子都爱漂亮,为师会把你这伤治好的。”
邵翎倔强扭头想避,于是药粉撒落到她的头发上。
“滚!死老头,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
药无石慈祥地笑着,斜眼睨向旁边战战兢兢的人,正是这个人方才不小心伤了邵翎的脸。
那弟子极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
其余人都奉命在几丈之外,那些异化兽或者其余的紫衣侍都被压制住。
“邵翎,听为师的话,为师能在涯主面前保住你。”
“我呸!你以为我是什么怕死的人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谁稀罕你那丁点儿承诺。”
“如果不怕死,当初为什么要跟着褚霜呢?”药无石问道,“不就是因为当时只有她能保你平安吗,现在为师也能。”
邵翎冷笑,“好啊,那你告诉我,路行云想杀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药无石脸色一变,邵翎继续:“你就在门后,你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绑走。你不让万毒门的人阻拦,你也丝毫不制止他们对我用刑,你与我之间有何情谊?”
“褚霜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回来后独自一人杀进陟罚堂,邬玉到处磕头求人,最后让裴长老想法子找人给我送保命药,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我与裴长老才是毫无情义,她尚且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的好师父,你呢?”
“路家势大,他们施压我当然无计可施。再说,难道你的一身本事,不是为师教的吗?如果不是我,你能有今日吗?”药无石问。
邵翎看向地上伤口仍在流血的姜雪,呢喃,“我的命先是霜霜姐的。”
“然后呢,才是我的?”药无石忍不住问。
姜雪的手指轻微抖了抖,再次握紧刀,这一切都被邵翎看在眼里。
邵翎轻笑,对药无石道,“师父,我也很想敬您。但我的命先是霜霜姐的,然后才是……”
药无石忍不住靠近去听,如果邵翎真是这个打算,那他就先杀了褚霜,再慢慢教导邵翎。
邵翎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她只是被褚霜带坏了而已。
邵翎在药无石耳边轻声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噗——!
药无石只觉得心脏猛然一痛。
他低头,邵翎的手已经直接穿过他的心口,攥住他的心脏。
不知何时松开的绳子正被邵翎抓在左手,从身上扯开。
姜雪几乎与邵翎同时暴起,那把刀被砍断了,她便直接用破裂的刃边和刀的下半部分狠狠砍下。
那个弟子被从右肩斜着砍下去,上半身几乎被分成两半。
邵翎手上用力,笑着,把药无石的心脏捏爆。
血浆瞬间炸开。
万毒门的弟子隔这边有一些距离,而邵翎和姜雪速度太快,没人反应过来。
姜雪本就几乎力竭,她没有力气能把嵌入人体太深的刀拔出来。
于是她捡过那个弟子的刀,在他身上擦了擦血,还能用。
在万毒门众人的注视中,药无石嘴角开始溢血,他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冬日的风穿过烂掉的窗户。
“邵,翎……”
药无石死前的最后一刻在想,邵翎到底是一直这样像个小疯子,还是被褚霜教坏了?
他那个乖巧可爱的听话徒儿,难道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吗?
温顺天真,纯良心软,邵翎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邵翎,如果他早些知道邵翎的心有这么狠,那他……他会怎么做?
药无石看着邵翎的眼睛,邵翎那双黑瞳里没有他,只有他身后的万毒门弟子和异化兽。
如果把万毒门交给邵翎,这个狠丫头日后会不会能过得好一些?
药无石并没有力气去摘下他手上的镯子交给邵翎,他就这样死去。
邵翎被姜雪拉了一把站起来。
她看向万毒门的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诸位以前于我而言,是同门的师姐师妹、师兄师弟。”
“同门同窗,互助之恩没齿难忘。”
“今日刀戈相见并非我本意,邵翎在此道歉。”
“但,我今日有必须要护的人,还请诸位勿要阻拦。”
邵翎拿起刀,她的手被药无石的血糊满,血在风中干涸,她脸上的疤也被风冻住不再流血。
万毒门的白衣被血和土弄脏,却是那么醒目。
许多人这才认识到,或许就算没有药无石日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庇佑,没有褚霜的鼎力相助,这个人也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温柔乖顺是外人教导而成的后果,而求生和狠戾才是她的本能。
帮师姐妹养蛊,替师兄弟炼药,在药无石的默许下盗取救人药方,在外执行任务也不忘医者仁心……这样一个善良乖巧的医女,如果不到最后一步,如果她不被众人眼看着亲手捏爆那个朝夕相伴师父的心脏,人们很难相信她其实狠戾至此。
邵翎心底其实没有绝对的善恶好坏之分。凡事利她者为先,她想做便去做了。
因为路行水的衣着装扮明显不是一般人家,而沧州城外闹匪横行又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山匪之乱很难说与沧州地界的官吏商贾无关,所以她不会去救路行水。谁知道劫那位贵公子的山匪是真山匪还是有什么人授意要取他的命?
之后被路行水认出来见死不救又被路行云报复,算她倒霉,如果日后有机会能处置这两个人她也不会手软。
日常出任务行善救人是医者天性,穷苦良善之人遇到她了,那就是不该命绝。
同门互助是相处技巧,说难听一点就是拉帮结派,聪明人都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特立独行的众矢之的。
天边云雀掠过,邵翎举刀指向众人,“我能杀药无石,也能杀诸位同门。”
“请诸君,今日勿行此路。”
姜雪立在她身边,看了一眼药无石的尸体,眼珠微动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后退一步:“据无生涯的规定,为徒者,弑大长老可取而代之!”
“今日邵翎亲手杀死了药无石,邵翎便是新的万毒门大长老!”
邵翎闻言愣了一下,看向姜雪,懵圈儿:你说啥玩意儿,我来当大长老吗?
我?
无生涯的大长老?
我吗?
大长老?
邵翎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也不是不行,人就是她杀的,按照规定来说她就是可以坐这个位置。
虽然……但是……不管了!
邵翎一刀砍下药无石的手臂挑起来,摘下上面大长老的叶归一镯高高举起。
“我杀了药无石,方才各位有目共睹。今日取而代之,有谁不服?”
姜雪适时捧场:“敢不服的就是在违逆无生涯的规矩。”
“违逆无生涯规矩者,杀无赦。”
“谁敢不服?”
大部分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个反应比较快的紫衣侍先一步挣脱,直接行礼:“见过大长老!”
邵翎欣然接受,略紧张惶恐。
“属下见过邵长老!恭喜邵长老,贺喜邵长老!”
“见过长老!贺喜长老!”
邵翎欣然接受,略惶恐。
紫衣侍领头,渐渐也有白衣使跟着行礼高喊。
“恭喜大长老!贺喜邵长老!”
“见过大长老!”
“见过大长老!”
邵翎欣然接受。
邵翎在万毒门没立什么敌人,于公于私目前都有大部分人是服她的。
剩下那少部分反对也没用,少数服从多数,何况邵翎才刚杀了药无石,谁知道她会不会再找一个人来立威?
邵翎和姜雪对视一眼,她轻笑着松了口气:“那诸位就先把我的异化兽放了吧。”
大长老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那些异化兽被放开,嗷呜嗷呜地吓唬完几个人之后就跑到邵翎身边来。
它们闻闻嗅嗅,用鼻子去拱了拱药无石的尸体。
姜雪一愣:“这……”
邵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事,万毒门失败的药人本来也会拿去喂异化兽。”
姜雪打了个冷战,这意思是让异化兽把药无石给吃掉吗?
她发现,邵翎的心肠真能担待起一声“大长老”。
姜雪觉得除了邬玉应该没人会认为邵翎需要保护。
*
归命阁门口,十九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手下,再然后是被他的手下押住的紫衣侍,紧接着是朱华鄞和执笔堂弟子。
朱华鄞突然停步,他身后的执笔堂众人也都停下来。
十九察觉,转身,目光中是不解。
“朱长老怎么了?”
“归命阁的人呢?”朱华鄞问。
“应该被分到各处去了,等会儿我们会碰上的。”
朱华鄞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他向来多疑,也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去处理裴鸣月,你去请涯主吧,岑铆。”
“我去请涯主?”十九眼睛微眯。
“这可是一个在涯主面前立功的好机会,你难道不该赶紧抓住吗?”朱华鄞试问。
的确,如果十九想借着朱华鄞往上爬,攀住涯主这根高枝,那他必须找机会在涯主面前好好表现。
十九似乎是思考了片刻:“我独自一人去找涯主,然后路上被你的人截住,杀人灭口。”
“拿下归命阁的所有功劳就全都落到了你的头上,是吗?”
朱华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他始终觉得不对,遂直接挑明:“我现在没办法信你,我怀疑你根本没背叛褚霜,你和她在设计诈我们,你可能会临头反悔将我一军。”
十九轻笑着叹气:“何必如此多虑呢,朱长老,除了亲手处理掉褚霜,我还能怎么证明我对您的诚心?”
他想了想,做出让步:“既然朱长老怕前面有针对执笔堂的埋伏而不肯向前,而我又怕朱长老对我下手,不如我们都先在这儿等着,让手下去把涯主请过来再一同前往。”
“执笔堂和无极殿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有您和涯主亲自坐镇,就算我和褚霜、裴鸣月有天大的诡计,应该也死无全尸吧?”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朱华鄞铺路,又捧一把涯主,把归命阁推入更危险的地步,还断了自己的叛路,难挑出毛病来。
朱华鄞略一沉思:“行,你我各派两个人,让他们一起去请涯主。”
十九微笑:”胡贾,安成,你们去。”
朱华鄞也让两个弟子随那两个人一起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十九看着飞鸟落下,而朱华鄞仍然原地不动。
鸟儿在空中盘旋三圈后极速往上飞一段距离,又盘旋三圈。
朱华鄞眯着眼看那只鸟:“这是……”
南隋的信鸟。
可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朱华鄞翻译不出来,他看向十九。
那说明这只鸟的传信对象不是他,而是岑铆。
“什么意思?”
十九没回答,只是也眯着眼看那只鸟:“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不能……”
十九伸出一只手,拿着折叠弩瞄准飞鸟的轨迹。
短剑飞速而去,射中飞鸟的瞬间,炸开一团粉末,纷纷扬扬落下来。
朱华鄞下意识蒙住口鼻,迎面而来便是一柄利剑。
十九见他避开,下一招沉肘侧铰也是直取其首级。
朱华鄞提扇挡住,“拿下他!攻进归命阁!”
只是执笔堂众人发现竟然提不起内力,甚至四肢也有一些滞涩软绵,拿武器都费力。
“散功粉。”朱华鄞认出来。
鸟儿的腹部和羽毛中藏满散功粉和爆炸性药物,短箭引爆瞬间便让在场所有人都吸入了那种粉末。
南隋的老阴招,朱华鄞熟得很,他也用过这东西。
“放开紫衣侍,一起拿下执笔堂!”十九对身后高喝下令。
十九收服的人不属于南隋,也不属于无生涯,而是全为他所用,因此这些人都立即听令,直接杀向执笔堂。
紫衣侍们稍微被这出临阵反水再反水弄得愣了一下,墙头草的行径总是会惹人多疑。但陆上行已经做了决定:“听十九的!”
散功粉本来是十九这段日子琢磨褚霜身上被封的那部分功力时偶然间捣鼓到的,解药早就被他下在水里看着自己的人都服下了。
“散功粉对我无效,你失策了。”朱华鄞的扇刃在十九肩上狠狠划下一刀,他毕竟老辣,十九对上他并不太占优势。
“可是对你的人有效,我只需要对付你一个。”十九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如毒蛇一般诡异的身法绕至他身后,直取后颈。
“等到涯主的人来了你该怎么办呢?他们可是都没有受散功粉的影响。”
“我会尽量让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十九一剑砍下,削掉朱华鄞右手一大层皮。
用剑来砍人,朱华鄞本来觉得这是个疯子。
却没想到他的剑居然真能像大刀一样充满力量砍伤别人。
“没听说过南隋有你这样的人才。”朱华鄞换了只手拿武器。
“也不是在南隋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