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东西上五楼的时候,陆寻在后面悄悄给沈予安发了条微信:【安哥,看你样子不像是带他来找不痛快的吧?你说话好听点,别这么冲。】
沈予安扫了一眼屏幕,烦躁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他想了想,没觉得自己说话哪冲了,觉得更多的是程越不识好歹多些,他屈尊降贵带程越来买东西,那个木头倒好,一个劲的拒绝,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到了男装区,沈予安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转头就看到程越没跟上来。
程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那堆特价促销区里,在那衣服里翻找,沈予安心里火更大了,他不明白程越老下他面子是做什么。当即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断码卫衣:“程越,你故意的是不是?”他声音不算高,“我带你进专柜,你非要翻些破烂货干什么?你存心想让老沈觉得我针对你是不是?”
程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抬头看着沈予安,眼神里透露着不解:“这里的和里面的没什么区别,而且价格……”
“在我这有区别!”沈予安打断他。
陆寻眼看气氛不对,立刻收起那副看戏的笑脸,走过来挡在中间:“哎呀,买衣服嘛,看眼缘。安哥,那边那款黑色的我觉得就挺好的,咱去那边看看。”
程越站在原地,看着沈予安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忽然意识到沈予安这些行为,或许算是一种补偿,可这种补偿,恰恰是程越最不知道怎么承接的东西。
“我知道了。”程越忽然开口,“那就听你的。”
沈予安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应道:“知道就好。”他转过脸,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这都是老沈交代的,你别想多了。”
陆寻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心想:这一个比一个别扭,以后有得瞧了。
沈予安眼光是好的,给程越调了两件卫衣和一个外套,还想再买,被陆寻拉着去了饭店:“安哥,我要饿死了,你可别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啊,咱们先去吃饭吧。”
沈予安这才停下,出了店门。程越全程仿佛个人行挂件,沈予安叫他试哪件他就试,完全没多余动作和话。
陆寻看二人之间越发微妙的气氛,更是不敢说去什么日料馆或是宰沈予安一顿的建议了,而是指了指下层那个装潢热闹、烟火气十足的家常菜馆。
“安哥,我看那不错,简单吃点。”陆寻一边说着,一边半强迫地拉着沈予安往楼下走去,顺便给后面的程越使了个眼色。
沈予安虽然在顺着步子走,脸色却没好到哪里去。他觉着他今天已经尽量去表现得大方和宽容了,可程越给他的感觉倒更像是被迫接受,更是一副忍辱负重的表情,倒显得他这一番好心成了驴肝肺。
今天是周末,菜馆里人很多,碗筷碰撞和人来人往的动静,倒是稍微冲淡了些两人之间那僵硬的气氛。
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沈予安把那几袋衣服往旁边一放,随手翻开菜单。一个穿着制服,套着围裙的男生拿着水壶走了过来,正准备倒水。
沈予安抬头正要道谢,话到嘴边却收住了。
“曾衡?”沈予安有些意外。
男生倒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过来,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局促,随即客气地笑了笑:“安哥,陆寻。你们来这吃饭?”
“卧槽,曾衡,你不是家里有事吗,咋在这?”陆寻也看到曾衡,也十分惊讶。
沈予安瞪了陆寻一眼。
“抱歉,没好意思和你们说,打寒假工赚点生活费。”曾衡被揭穿,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神色平静地拿出点菜机,“点点什么?”
陆寻这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挠了挠头,没再说话了。
倒是程越,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未成年可以打寒假工吗?”
曾衡表情变了下,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先解释道:“之前家里有点事,休学了两年,我成年了。话说这位是?”
“程越。”程越答道。
沈予安被程越这番毫无情商的话吓得不轻,急忙打断二人的对话,报了几个家常菜,才将菜单放下:“曾衡,大家都兄弟,有什么难处和我们说。”
“没事儿安哥,你们玩得开心。”曾衡收起点菜机,客气地冲两人点了下头,这才转身走远。
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后厨,陆寻才收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压低声音感慨道:“曾衡这人真是不简单。程越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他升高一那年,爸妈出车祸全没了,当时他才多大点儿啊,赔偿款直接被他亲舅舅给吞了。他底下还有个小他五六岁的妹妹,兄妹俩只能憋屈地在他舅家借住。”
“他那个舅舅真不是个东西,”陆寻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拿了钱不干人事,非说曾衡九年义务教育都读完了,没必要再上,想赶他出去打工供他舅自个儿家。曾衡也是个狠人,硬是跟他舅舅死磕了一年,最后闹到派出所去了。这事儿当年闹得挺大,他舅舅顶不住指点,才把钱吐出来。他就这么被耽误了整整两年,不然现在早该读大二了。”
陆寻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命苦,他现在是一个人赚着两个人的学费,还得顾着他那个妹妹。”
沈予安咳了下,估计是想到程越现下也算寄人篱下,眼神示意陆寻闭嘴。
程越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曾衡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很快就上齐了,沈予安又多点了三杯可乐,他正拉开拉环,沉默了半天的程越突然开口了:“沈予安,刚才手机和衣服花了多少钱?”
沈予安刚喝了一口可乐,闻言差点被呛到。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程越:“你什么意思?买都买了,你还跟我没完了是吧?”
“你告诉我个数,我以后会还的。”程越依旧是那副表情,继续说:“沈叔叔给我的两万,我会留着交学费和买资料,剩下的钱,我也能出去打零工还你。”
“打零工,怎么,你还想学人家曾衡?你成年了吗你就打工?”沈予安冷笑一声,他本来就因为程越这一路上的态度有些恼火,这下心里的火更是窜到了嗓子眼,“程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现在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甚至现在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都是我爸捡了你。你现在跟我说还钱?你还的清吗?”
陆寻坐在一旁,心道一声“要糟!”,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沈予安一脚。
可正在气头上的沈予安压根没理。他看着程越依旧面不改色的表情,嘲讽道:“你觉得你在这给我装清高,就能让人多看你一眼?给你什么就老老实实收着,还搞这一出人穷志不穷的戏码,看着倒胃口!”
“安哥,说够了!”陆寻声音提高了几分,赶紧截断沈予安的话,转头对程越说:“他人嘴就这样,你别理他……”
沈予安这番话算不上好听,说得上是非常难听了,哪怕再迟钝如程越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高高在上和嘲讽,他盯着沈予安看了会,然后突然站起身,“你说的对,我还不清。”
程越声音不大,听着依旧很平静,“所以这些东西,麻烦你退了吧。”
程越说完,当着沈予安的面,把手机卡拔了出来,放到沈予安面前,然后又把外套脱下,叠好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这些你能退,就退了,退不了,你留着用也好,送人也行,你看着办。”他盯着沈予安的眼睛:“沈予安,你要觉得我碍你眼了,你可以和沈叔叔说,不用在这里这么假好心。”
说完,程越头也不回地走出菜馆。
沈予安僵在了椅子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安哥,你这次话说太过了。”陆寻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沈予安盯着那个被放到他面前的手机。
“安哥你怎么回事,你平常脾气也没这么爆啊!怎么一遇到程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陆寻在一旁说着。
沈予安只听了前半段,后面就没听了,他抬眼看着程越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发慌,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越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了,外面有些飘雪。
雪不算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转眼就化,可风很冷,顺着领口往里钻。
他低着头往外走,也没想好该往哪走。
他没理解沈予安为什么突然生气,他觉得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看沈予安的反应,他应该是说错话了。
他一边往马路上走,一边在脑子里咀嚼着沈予安说的那番话,心里想,也没说错,他说的是事实。这么多钱,他确实还不清,至少现在还不清,他没办法反驳这一点,他也没打算反驳。
大约走了两个路口,程越这才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看看路。屏幕是黑色,按了两下也没反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出门前忘记充电了,他又只能把手机重新踹回兜里。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不认识。来的时候是坐的车,他没看路。眼前这条街也完全不认识。他在沈家住了快一个月,每次出门不是跟着沈予安坐车就是坐陈叔的车,几乎没怎么自己走过,恰巧程越过目不忘却偏偏是个路痴,这下是真的迷路了。
他垂下眼,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他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可笑,和以前似乎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