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冯皇后就把季疏筠在居养院发生的事同儿子说了一遍。
宋煜听后惊讶万分:“你说小古板她胁迫着陶主事逃出了居养院?还避开要害之地捅了那表姑侄几刀?”
冯皇后轻轻点头:“也是位胆识过人的姑娘。”
宋煜也点了点头,小古板这般,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满京城的高门贵女,虽不至于柔弱不能自理,可倘若真遇到这般情形,少不得吓得腿软昏厥,最后只能任人宰割,有多少能想着自救的?
宋煜:“不过小古板怎么去了居养院了?”
冯皇后看了儿子一眼:“你如今在宫外,竟不知此事?”
宋煜摇了摇头,他在宫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自然不会去关注京中女眷发生了什么。
冯皇后:“季相离世,相府便传出是疏筠毒害了季相,此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三个月后,她就被逐出了相府,不知怎的,竟被送去了居养院。”
竟有这等事?
宋煜眉头微蹙:“小古板是季相教养长大,怎会亲手毒害自己祖父?”
冯皇后摇了摇头:“此事里面不知藏有什么猫腻,疏筠虽不是我看着长大,可每次宫宴她都会进宫,这姑娘的品性我是信得过的。”
宋煜点了点头:“所以母后请父皇给我二人赐婚,是想救一救她?”
他也是赐婚当日才知自己要娶小古板为王妃,他的情况又不允许他突然进宫问个清楚。
本以为母后会差人接他进宫说明缘由,没成想直到大婚当日,母后这边都没什么动静。
大婚一应婚仪都由礼部承办,他只在当日穿上吉服就好,是以直到现在,他都不知父皇和母后为何选了老古板的孙女做他的王妃。
“是,也不全是。”冯皇后道。
接着,冯皇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宋煜被冯皇后这一眼看的莫名其妙。
冯皇后:“你还有痴傻之症时,有一次宫宴你不知怎的就跑了出来,正好遇见了疏筠。”
宋煜心道,总不能因为他痴傻的模样恰好被小古板看见了,母后就选她做自己王妃了吧?
这和当下女子无意间被男子看到了身子,就只能委身嫁给这名男子有何区别?
只听冯皇后又道:“当时你一见到她就痴痴傻傻地咧着嘴笑,还流着口水,疏筠见到你不仅没有嘲笑、嫌弃,还用帕子帮你将口水擦了干净。”
说着冯皇后又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宋煜只觉不好。
果真,冯皇后道:“这日之后,你口中就常念着‘嫦娥’‘嫦娥’,我问过长越才知道,你曾夸过疏筠像月宫里的嫦娥。”
宋煜听后如遭雷劈,他痴傻期间,竟还出过这等糗事?
出过这等糗事也就罢了,痴傻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却只记得嫦娥?!
然而,冯皇后还没说完,只听她又道:“那时的你虽痴痴傻傻,却是不常流口水的,除非见到极其喜欢的,口水才会滴答下来。”
宋煜:……
这个他知道了,早上听长越说过一遍。
冯皇后欣赏了一会儿儿子如遭雷劈的表情,这才又道:“也是发生此事之后的不久,你的痴傻之症忽然就消失了,那日,你突然十分正常地叫了我一声‘母后’。”
冯皇后说完,眼睛蓦然潮湿,她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能好起来,无论与她有没有关系,总归她给你带来了好运不是?她此前身陷囹圄,自然要出手帮上一把。诚然,咱们帮她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可母后私心里觉得,她和你是天作之合,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你的王妃。”
冯皇后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又问:“其实你也不讨厌她是不是?”
宋煜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讨厌季疏筠。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王妃并没太多的想法,只要这个人品性纯良就好,若能情投意合自是再好不过,如若不能,二人相敬如宾也无不可。
季疏筠是他的老师季相亲自教养长大,品性自不必说。
虽然他常常一口一个“老古板”的称呼季相,不过是因为老古板是除了父皇、母后、兄长之外让他最为亲近信任的人罢了。
冯皇后笑了:“既然不讨厌,你打算何时不再装这痴傻恢复如常?总不好一直叫疏筠独守空房,让京中耻笑议论。”
宋煜抬起眼,平静道:“母后,我还没能查清当年冰池真相,还没替兄长报仇。”
当年他和兄长冰池落水后,任谁都怀疑此事与郑贵妃一脉脱不了干系,毕竟他和兄长一死一傻,最终获益的只有郑贵妃的儿子端王。
父皇也下令让人彻查过,然而所查结果却是冰面没冻结实,的确是意外落水。
可他的属下长越却不相信。
别人都道他是文武双全,可他和长越却知,兄长文韬武略只在他之上。
兄长表面看上去温文尔雅,端方有度,不过是韬光养晦隐藏实力罢了。
区区落入冰池,无论怎样都要不了兄长性命。
是以,长越曾多次暗中去凝芳池查看,果真在距离落水之地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掩埋起来插入冰面之下的细竹管,细竹管底端塞着涂蜡的木塞。
显而易见,此竹管是用来换气的。
既然是换气之用,那做手脚之人定然是潜入了冰面之下,如此必然有入水的地方。
长越便将凝芳池一寸一寸查了过去,果真在凝芳池北岸发现了一处已经封冻的冰洞。
那里平日就鲜有人烟,冬日更是无人会去。
此人就是抓住这一点,才潜入冰下,对冰面做了手脚。
凝芳池位于太子府东苑,能悄无声息做下此事还不被人察觉的,只能是太子府的人。
当时他已经痴傻,长越便将此事禀报了母后。
母后将证据收好,然后让长越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直到他痴傻之症消失,恢复如常,才将此事告知。
他知道母后为何这般做。
先帝晚年都还没有子嗣,便准备从旁支选定三人过继,父皇便是选定的其中一人。
先帝驾崩,父皇本无心皇位,然而其余两位发动宫变争夺皇位,没想到双双殒命。
忠武侯郑兴当即收拢兵权,力压一众武将,拥立父皇登基。
此等翊戴之功不能不赏,然而郑兴却不要任何封赏,只道其女心仪父皇已久,只希望让女儿入宫为妃。
皇帝三宫六院本属寻常,然而父皇从潜邸时就与母后感情甚笃,从未想过要纳侧妃,登基为帝后,自然也不想要什么其他妃嫔。
然而郑兴手握兵权,父皇无力抗衡,只能依从。
这些旧事他本并不知晓,还是兄长无意说漏一言半语,被他缠了几日才得以说出。
如今忠武侯手里的兵权已然被分散不少,权势已然不如往日,却依旧不容小觑。
是以,若是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这个痴傻,他还是要继续装下去。
宋煜:“母后,儿臣这几年将当年太子府里当差的人都查了一遍,现在只有那些被削职赶去了边关戍边的护卫还没机会接触,现在七年已过,他们即将归京,儿臣以为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冯皇后怔然片刻,终究长叹一声。
宋煜:“母后放心,儿臣会保护好自己。”
冯皇后点点头:“回去吧,疏筠应该醒了。”
季疏筠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未正。
此时虽是夏日,却还不到用冰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季疏筠坐起身来,朝躺椅上望去,却见躺椅上并无璟王身影。
疑惑间偏殿门开了,就见璟王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甜瓜进来。
他脸上依旧挂着痴痴傻傻的笑,步子走的却四平八稳,走到床榻处站定,从盘中拿了一片甜瓜递到季疏筠唇边:“吃!”
甜瓜冰冰凉凉,似是刚从冰水中捞出,一阵阵香甜扑向鼻尖。
季疏筠的头微微退开些许,商量道:“王爷,床上不宜饮食,等我下榻可好?”
宋煜心下暗暗喊了一声“小古板”,还是让了开来。
季疏筠穿鞋下榻,见璟王还立在床榻边,便领着他去了桌边。
刚一落座,璟王手中的甜瓜又递了过来:“吃!”
这次季疏筠没有推辞,就着璟王的手咬了一口。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冰凉的汁水划过喉咙落尽五脏庙里,让她额头的细汗都消了些许,她不由得就着璟王的手又咬了一口。
宋煜暗暗盯着季疏筠瞧,实难想象,这样一个纤柔清濯的人会手拿匕首刺伤了两个男人。
季疏筠吃了两口才默然发现,璟王并未吃,还悄悄地盯着她看。
她想了想,想来是在等着喂食,便也拿起一片递到璟王嘴边:“王爷也吃。”
宋煜十分坦然地咬了一大口,二人就这样互相喂食着吃完了整盘甜瓜。
天色已晚,二人前去同冯皇后辞别出宫。
元嘉帝今日见到了不同以往痴痴傻傻的小儿子,认为是季疏筠的功劳,便赏了不少东西。
冯皇后本就满意季疏筠,赏赐同样丰厚。
二人身后跟着一队捧着厚赏的宫人朝宫门走去,刚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就听见一声:“疏筠。”
季疏筠回头,就见郑婉初也正从宫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