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已经同冯皇后回了坤宁殿,一回来元嘉帝就命人传膳。
膳食摆上了桌,元嘉帝将宫人都遣了出去,一边亲自为冯皇后布菜,一边似笑非笑地问道:“萱儿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冯皇后听到这声“萱儿”,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她瞪了元嘉帝一眼,没好气道:“陛下想听什么话?”
元嘉帝笑笑,道:“煜儿的痴傻之症其实早就痊愈了吧?”
冯皇后顿了顿,点头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元嘉帝为冯皇后盛了一碗鳝辣羹,又为自己也盛了一碗,拿起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方道:
“煜儿痊愈不过几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查出七年前他和曜儿的落水真相,若不是早早布局,将当年在场的人都一一查过一遍,最后也不会直接指向车荣几人。”
冯皇后见元嘉帝已经猜了出来,便也没隐瞒,颔首道:“煜儿的确早就痊愈了。”
元嘉帝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紧:“什么时候痊愈的?一年前?”
冯皇后沉默一瞬:“煜儿落水的次年,就已经痊愈了。”
元嘉帝手中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入羹碗中,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冯皇后,二人对视良久,元嘉帝才哑着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冯皇后声音平静:“陛下当年命人彻查曜儿和煜儿落水一案时,可曾查出了什么结果?”
元嘉帝怔了怔:“萱儿,你不信我。”
元嘉帝神色中缓缓透出一丝颓然,他还是对着冯皇后缓缓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苍老了几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信他的?
冯皇后再次沉默:“陛下,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元嘉帝却十分固执:“没过去。”
冯皇后终是长叹一声:“从陛下那晚去了瑶华殿开始。”
她和元嘉帝还在浅邸时就感情甚笃,元嘉帝也曾向她保证绝对不会纳什么侧妃。
直到郑兴以女儿爱慕元嘉帝多年硬要送其入宫,直到元嘉帝那晚去了瑶华殿……
她出身书香世家,又身为大邺皇后,无论是她自身教养还是所居尊位,都不允许她做出争风吃醋的行径。
虽然元嘉帝只去了瑶华殿那一晚,可自那之后,她还是在心底筑起一道藩篱,将元嘉帝隔绝在了心外。
她不是不知道元嘉帝受制于人,也不是不知道元嘉帝身不由己,可在元嘉帝失诺于她之后,她又怎敢将煜儿的性命再度交到他手中?
可今日看来,元嘉帝其实早早就在布局铲除郑兴一脉了。
他也并非……不值得她信任……只是她知道的终究晚了些。
元嘉帝听了冯皇后的话,怅然一笑:“原来这么早,竟然这么早……可是萱儿,那晚我在瑶华殿,只是坐了一夜,程直就守在旁边。”
冯皇后顿了顿。
元嘉帝:“郑兴将浮魂香交给郑贵妃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不仅如此,我还知道那时郑贵妃已经有了身孕,她骗我过去,不过是想给她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元嘉帝侧首看着冯皇后:“我被迫做了这个皇帝,你不得不当了这个皇后,郑贵妃又何尝不是被郑兴逼迫进了宫?萱儿,你不是也因此才对她起了几分怜惜之心?”
元嘉帝叹息一声:“所以,当晚我便让人将她宫里的浮魂香换了,换成了普通迷香。”
冯皇后微怔。
元嘉帝:“我从未近过她的身,在王府时我就说过,我的整个人、整颗心,只能给你,也只有你。”
冯皇后眼睛骤然泛潮,她撇开头:“可我的那丝怜惜之心,却将曜儿害死了。”
元嘉帝将冯皇后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道:“曜儿被害,是郑兴其人本就有害人之心,即便你我没去怜惜郑贵妃,她和郑兴一样会作恶。萱儿,不要把曜儿的死归结在自己身上。”
冯皇后从元嘉帝怀中起身,已然泪眼朦胧:“陛下,是我……”不好。
元嘉帝为她擦了擦眼泪,截过她的话:“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将这些同你说,也不至于让你误会至今,让你同我离了心……好在你我的日子还长,我以后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赔给你,萱儿,好不好?”
元嘉帝的一席话听得冯皇后脸红心跳,她不轻不重拍了元嘉帝一下,嗔道:“什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快到了知命之年了,竟说浑话!”
元嘉帝轻笑出声。
见冯皇后心绪终于好了起来,元嘉帝道:“好了,快用膳吧,泽儿差不多应该快过来了。”
元嘉帝所料没错,他和冯皇后刚用完膳没多一会儿,宋泽就来了坤宁殿求见元嘉帝。
元嘉帝也没让冯皇后避开,宋泽进来就同二人行了叩拜大礼:“陛下,皇后娘娘,儿、草民……”
“行了,什么陛下皇后的,我给你当了二十多年的爹,你给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还叫父皇和母后吧!”
宋泽:“……陛下……”
“叫父皇!”
冯皇后笑道:“血脉真的比你同我们二十余年的亲情重要?”
宋泽:“没有。”
冯皇后:“那就还叫父皇和母后。”
宋泽五味杂陈,终是叫了一声“父皇”,目光又望向冯皇后,一样叫了一声“母后”。
元嘉帝这才满意,明知故问道:“泽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宋泽:“……父皇,儿臣不能当这个太子。”
元嘉帝:“说说缘由。”
宋泽正要开口,就听元嘉帝又道:“若是说自己不是皇家血脉,那就不用说了。”
宋泽:……
宋泽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因为儿臣,兄长和三弟才会被郑兴所害,儿臣……有愧!”
元嘉帝:“你兄长薨世后,你不是也去质问过郑兴和郑贵妃?你还被二人打的在王府休养了近三个月。”
冯皇后也开了口:“这些年煜儿吃的松子,不也是你悄悄让人送去的?”
宋泽抿了抿唇。
元嘉帝:“他们不是因你才去谋害太子,是他们本身就想谋害太子,无论在这个位置的人是不是你。”
元嘉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撩起衣袍径直坐在了地上,认真道:“泽儿,你可知道,其实你和你兄长很像?”
宋泽怔了怔。
元嘉帝:“其实不止是父皇这么认为,你母后,你三弟,你的老师季相,还有你的兄长,都这么认为。”
元嘉帝拍了拍宋泽的背:“所以你不用有什么负担,只管好好的当好这个太子,将来做好大邺的帝王!”
宋泽再次怔了怔。
父皇何尝不是在告诉他,这个太子之位是亲人老师的期许厚望?他的身后不是空无一人?
宋泽喉结滑动,眼眶发酸,郑重朝元嘉帝和冯皇后一拜。
元嘉帝撑着地站了起来,又将次子也薅了起来:“行了,快去熟悉熟悉政务,也好让父皇能早点陪陪你母后。”
元嘉帝正要转身,又想起什么:“还有,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尽管去使唤煜儿,他手里可有一堆好手,不用白不用!”
宋泽心结已解,朗然一笑:“是。”
此刻被元嘉帝提到的宋煜正在和季疏筠用膳,只是他的脸色隐隐发黑。
回来的路上,宋煜问季疏筠:“今日你请父皇治罪于你,是不是真的存了赴死之心?”
在紫宸殿上,宋煜就问过她相似的问题,只是她还没说就被一众奏谏的朝臣打断。
当时宋煜见她毫不犹豫地让父皇治她弑亲之罪,他真是气急,她竟然从未想过他?竟然真的想抛下他!
可父皇宣布立端王兄为太子之后,小古板又担忧地问出“那你呢”,一下子让他的气散了不少。
是以一上马车,他想起此事,再度问了出来。
然而小古板却认真的点了点头,十分义正言辞地道:“若我成了太子妃,将来又成了皇后,天下臣民以效仿我此心之名,行害人之举,到时候岂不是人伦尽毁,礼序崩坏?”
他再次被小古板气到不行,一路上都没再同她说话,直到二人坐下用膳,他也一句话没说。
此刻季疏筠时不时就朝宋煜瞄上几眼,心下困惑不解。
在路上时还好好的,怎么回府后就突然不同她说话了?
“王爷。”季疏筠看着他。
宋煜却只气哼哼地“嗯”了一声,就继续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塞饭,余光却瞟着季疏筠,心里寻思着是不是小古板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季疏筠本想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了,然而看宋煜嚼都不嚼只一味的往嘴里塞吃食,便道:“王爷,别噎着。”
宋煜更气了。
然而季疏筠还没完,十分贴心地为宋煜到了盏温茶:“王爷,顺顺吧。”
宋煜忽而也觉得真有点噎,接过茶盏喝了两口,的确舒服了不少。
他没再往嘴里大口塞饭,而是夹起一块咸豉江鱼,慢慢剔着刺。
季疏筠:“可是我哪里惹王爷不快了?”
宋煜依旧沉着眼,将剔好刺的咸豉江鱼放到季疏筠碗里,觑向她:“你只想着天下臣民、人伦礼序,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原来宋煜是在气她在马车上说的话。
季疏筠眉心微蹙地看着宋煜,还是不太明白为何宋煜因为这个就气成这般模样。
宋煜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她根本没懂!
宋煜直接将紫宸殿上问的话再问一遍:“你在请父皇治罪于你的时候,竟然真的想抛下我?”
季疏筠愣了愣,开口:“王爷那时被立为太子,有父皇,有母后,有朝臣,以后……还会有一位新的太子妃……”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季疏筠不知为何,胸口突然冒出几分莫名的酸涩。
她揉了揉胸口,接着道:“有这么多人陪着王爷,王爷怎么会是被抛下呢?”
宋煜见季疏筠是真的不开情窍,叹息一声,索性直言道:“筠筠,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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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