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松月便提了一只食盒回来,交到了等在殿门口的长越手里。
长越提了进来,将早膳从食盒中取出,一一摆在了膳桌上。
宋煜发黑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闻到饭香,方觉腹中饥饿。
若是往常,他早就过去大快朵颐起来,只是现在,他还在装痴装傻。
他不记得自己真得病的那段时日是否需要人喂饭,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踌躇犹豫间,感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搀扶住,一道清冷带着一□□哄的温柔声音落入耳中:“王爷,过去用些早膳吧。”
季疏筠不确定自己这话璟王能不能听明白,抬手朝膳桌的方向指了指,随即手上微微用了些力气,扶着他站了起来。
璟王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随着她的力道,一起朝膳桌走去,又十分听话地坐在了膳桌旁。
为了方便照顾璟王,季疏筠便在他旁边落了座。
膳桌上摆了一笼蟹肉包儿,一碟水晶角儿,一碗三鲜馄饨,一碗鸡丝粥,除此之外,还有凉拌莴笋、鲜炒脆藕、热切羊肉、银鱼炒鳝四道小菜。
季疏筠想,大概厨司以为她也会再用一些,是以送了双人的膳食过来。
她微微侧首看向旁边的璟王,见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膳桌,却不动筷,想必也不会自己用膳,需人喂食。
她不知璟王喜欢吃什么,离她手边最近的就是那笼蟹肉包儿,蟹肉包儿旁边还配了一碟姜丝醋。
季疏筠便拿起筷子,夹过一只小巧圆润的蟹肉包儿,蘸了蘸碟子里的姜丝醋,一手虚虚托着,将蘸了姜丝醋的蟹肉包儿喂到璟王唇边。
宋煜顿了顿,犹豫半晌,还是缓缓张开嘴,将整只蟹肉包儿叼入口中,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长越立在膳桌不远的地方,心下吃惊,王爷现在连吃饭都要装成不能自理了?还有,王爷不是不吃姜吗?
宋煜吃了一只蘸了姜丝醋的蟹肉包儿后,只觉口中还残留着那姜辣味。
他侧首瞪着季疏筠,腹诽道,小古板和老古板真是一模一样,谁说蟹肉包儿就一定要配着姜丝醋吃?
而季疏筠便以为璟王还想吃,便又夹了一只,同样蘸了姜丝醋,再次喂到他唇边。
宋煜闭了闭眼,艰难地张开了嘴。
待一笼蟹肉包儿喂完,宋煜暗暗松了口气。
季疏筠已经端起了那碗鸡丝粥。
她先以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还有些热,便用勺子慢慢搅动,等觉得差不多了,舀起半勺先送入自己口中,觉得可以入口了,换了只新勺子喂起璟王来。
宋煜一勺接一勺喝着送到嘴边的鸡丝粥,期间偶尔夹杂着一筷子鳝丝或脆藕,嘴里那股姜辣味道终于淡了下去。
他暗暗觑向季疏筠,她神色清清冷冷,没有抱怨也没有嫌弃,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不知不觉,一碗鸡丝粥见了底,宋煜还没吃饱,目光又看向了膳桌上的其他吃食,等着小古板继续喂他。
然而季疏筠却将空了的粥碗放下,吩咐长越:“我早膳用过了,这些都撤下去吧。”
长越听此,暗暗朝王爷看去,他知道王爷现在不过吃了个半饱。
只是王爷没有给他任何提示,未免王爷再莫名其妙黑脸,便听从王妃的吩咐,将没用完的早膳和碗盏撤了下去。
等长越回来,季疏筠又问道:“平日里,王爷用完膳都会做些什么?”
自然是看书、习武、偷溜出府,只是这些一个也不能说。
长越:“王爷什么都不做,就一个人待着。”
“待着?”季疏筠狐疑道。
长越重重点头,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就一个人静静待着。”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指了指长窗前的那张躺椅:“王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躺椅上,看外面。”
季疏筠朝长越指的方向看去,临窗果真有一张躺椅,躺椅旁还有一张茶案,茶案上摆了整套茶器。
长窗外面是一棵繁茂的梧桐,浅黄色的桐花细碎点点,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
璟王似是真如长越所说一般,自行朝躺椅走去,躺坐好后,就静静地看着外面。
如此,这期间倒是用不到她做什么了。
季疏筠遂道:“那你好生照顾着王爷,我午膳时再过来。”
长越应了声“是”,躬身送王妃离开。
等看不见季疏筠身影后,宋煜气呼呼从躺椅上跳了起来,质问道:“我那么给你使眼色,你看不见?!!”
长越:“王爷说的,可是王妃问属下‘王爷可还会流涎溺尿不能自理’时?”
宋煜:“不然呢?”
长越不解道:“王爷不想王妃时时过来,我告诉王妃,王爷还会时时流涎溺尿不能自理,这么说哪里不对吗?”
宋煜拍了拍自己的面皮,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当着小古板的面,说我流涎溺尿不能自理,我这么大个人了,不要面子的吗?”
长越眉间露出一丝困惑:“可是流涎溺尿不能自理的情况,不是王爷您让属下传出去的吗?京中无人不知,王妃应该也早就知道了。”
“这能一样吗?!!”宋煜气的声音都劈了叉,他竟从没发现自己这个属下竟这么笨!
他又道:“就像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长越七岁了还尿床,然而有一天,有几人兴冲冲跑过来,专门来看你是怎么尿床的,你还觉得这没什么吗?”
长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惊悚。
他好像明白了王爷为何气成这样。
他沉默几许,开口:“可是我这样说,想必王妃就会和京中其他贵女一样,应该不会想再往王爷面前凑了。”
宋煜冷笑一声:“不会往我面前凑?没听说她中午还过来?!”
长越闭了嘴,面上有几分欲言又止。
宋煜没好气道:“说!别支支吾吾憋着!”
长越:“王爷,您生病的时候也能自己吃饭、如厕,今日您何必装的连吃饭都不能自理?”
长越声音里满是困惑,他是真的不理解王爷为何偏要这样,王爷明明想让王妃理他远点,怎么会想让王妃喂他吃饭?
宋煜听到这话,面色一僵,都忘了继续生气。
良久,他才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之前,是可以自己吃饭的?”
长越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若是有不喜欢吃的,您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宋煜没忍住抽了抽嘴角,那他刚刚还忍着姜辣味吃了一整笼蟹肉包儿蘸姜丝醋?
宋煜什么脾气都没了,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也挺笨。
这样一来,他看长越立刻顺眼了,主仆二人都笨,谁也别嫌弃谁。
他心气平和了,往躺椅上一歪,摇晃着躺椅问道:“我生病期间,除了能自己吃饭、如厕,还有哪些事能自己做?”
长越:“您大部分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只有心智像小儿一般。除此之外,就是时不时痴痴傻傻,见到喜欢的东西偶尔会流口水,也是因此才传出,您落入冰池后就成了傻子。”
至于后来的什么“疯癫”“瘫痪”“流涎”“溺尿”“不能自理”这些,都是王爷好了以后让他传出去的。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王爷原来对他生病那段时日没有丝毫印象。
宋煜手指敲了敲躺椅扶手,轻轻“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装过头了啊!”
季疏筠已经回到了宁徽殿,回来后眉头一直轻微地锁着。
紫竹也已经发赏回来,见到自家姑娘这副神色,以口型问了问松月。
松月摇了摇头。
紫竹倒了盏茶给自家姑娘:“王爷那边可是不好照顾?”
季疏筠摇了摇头:“王爷应是心智受损,如小儿一般,哄一哄就听话很多。”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有一段时日,祖父也是这般,要哄着才会乖乖用饭吃药,只是祖父那时万分挑剔,许多东西都不吃,王爷……”
季疏筠想了想,才道:“王爷倒是什么都吃,并且吃东西的时候还很乖。”
紫竹和松月对视一眼,二人也想到了相爷生病的那些日子,姑娘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日夜照料,为了让相爷吃上几口东西,每日都会写下一张吃食单子,只要单子上的一样吃食能让相爷多吃上几口,姑娘都会喜极而泣。
如今王爷吃饭不费劲,倒是让姑娘省了不少心。
紫竹:“既然王爷吃饭不用王妃费心,王妃怎么还眉头紧锁着?”
季疏筠:“祖父病重后,我翻了不少医书,记得有一本叫《医源杂录》的书上,记录过患痴傻病症的疗法……”
紫竹:“王妃是想回府将此书取来?”
季疏筠点了点头。
松月不解道:“这有什么难的,如今姑娘已经成了王妃,二房的人还能拦着王妃不让您进去不成?”
季疏筠摇了摇头:“京中各府对王爷什么态度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虽然明面上都恭恭敬敬,私下里哪个不嫌弃、嘲笑?我不想因我之故,让王爷平白受此风波。”
季疏筠顿了顿:“另外,此事也不宜大张旗鼓,若那本医书上记载的疗法有用也就罢了,若是无用,平白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白白欢喜一场。再者,我们也不可能一直不出门,此事若是张扬开来,日后只要我出现在哪里,哪里都会平添是非。”
紫竹明白了,若是王妃为王爷寻医书治病的事情传了出去,如若病没治好,王爷一直痴傻,今后无论王妃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嘲笑王妃自不量力。
王妃性子虽清冷疏离,却不是隐忍的性子,到时候口角上你来我往自是避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