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二人用过早膳便径直去了相府。
相府门房见是璟王府的马车,没先迎二人进门,而是速速去禀报了王氏。
吉武啧啧出声:“这相府下人怎的好生没个规矩?见到王爷、王妃不开门迎接也就罢了,竟然都不行礼?”
宋煜可不会老老实实在门外等,他给长越使了眼色,长越带人径直打开了相府中门,将宋煜和季疏筠迎了进去。
被送到居养院后,这是季疏筠第一次回来,不可避免想回大房的院子看看。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宋煜朝大房的方向走去。
行到半路,就见王氏携着一名妇人,身后跟着一众仆婢快步走了过来,走近后立刻露出同往日一般无二的亲切笑意:“疏筠回来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婶母也好做些准备才是。”
吉武又啧啧出声:“终于知道相府的下人为何没个规矩了,原来是这相府的主子也不懂规矩!”
王氏面上的笑意立时一僵。
她身边的妇人笑着开了口:“这位内官说的是哪里话?季二夫人可是最疼疏筠这个侄女的,刚刚不过先和侄女说了两句家常,怎的就叫不懂规矩了?”
吉武面色一唬:“你是何人?!竟敢直呼王妃名讳!”
妇人对吉武唬着脸的神色没有一丝畏惧,继续笑着道:“我是闻太傅府上的掌家主母严氏,我家修明还曾和疏筠丫头定过亲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神色立刻微妙起来。
王氏蹙了蹙眉,带着几分不悦朝严氏瞪了一眼。
这严氏什么意思?修明现在都已经和疏瑶议亲了,她提这事作甚?
松月、紫竹几个也面色不悦地瞪着严氏,她们王妃都已经和王爷成亲了,这闻夫人怎的还当着王爷的面挑拨呢!
长越这些亲卫默默地看向了自家王爷。
季疏筠神色淡漠,宋煜眯起了眼睛,忽而冷嗤一声:“闻太傅生前治家严谨,没想到离世不过数年,闻家家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怪不得闻家子孙后辈个个没什么大出息!只能靠着恩荫混口饭吃!”
接着宋煜话头一转:“季相离世不过数月,相府如今也要效仿闻家?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府里请?”
宋煜的话音一落,严氏的笑意僵在嘴角。
众人这才朝宋煜看去,抬眼就看见了一张神色威仪的俊脸,一双熟悉的桃花眼没什么笑意地冷蔑着她们。
这些人心下一抖,立刻低下头去。
此刻王氏一行才突然想起这几日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璟王殿下痊愈了!
她们本还对此传闻存疑,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
众人安静间,长越这些亲卫齐齐忍笑,王爷向来不管你是男是女,也不管你是谁,他可不会给人面子!
松月几个气性也消了些。
吉英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季二夫人,见到王爷、王妃应先行礼才对。”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王氏猛然想起当日去璟王府的情形。
当日也是这个人,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提醒她要向季疏筠行礼。
王氏拽了拽严氏,立刻领着一众仆婢规规矩矩朝季疏筠和宋煜行了礼。
行完礼后,王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再次露出亲切笑意,只望着季疏筠:“王妃是想去看看大哥大嫂的院子?还是王妃先前住的院子?不过那边都已经空置了许久积了不少灰,王妃此次不妨去婶母那边坐坐?”
季疏筠想去大房看看也是一时兴起,今日过来主要是来要回母亲的嫁妆,终归要去一趟王氏那里。
季疏筠、宋煜一行便随着王氏去了二房。
王氏暗暗给严氏使了个眼色,严氏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悄悄离开。
二房的一应布置和过去没什么太大分别,只不过还在居丧期的缘故,陈设摆件都素淡了许多。
王氏请宋煜和季疏筠来到正堂,吩咐人上茶,请二人上座。
她也落座后,才笑着问道:“不知王爷、王妃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听到门房禀报季疏筠和璟王殿下来了,王氏心下嘀咕猜测了一路。
总不能是为了江氏的嫁妆来的吧?
父亲前几日给她回了信,当日江氏的确将她那些嫁妆去宣州府衙投了契,府衙里只有当日投契的登记记录,可册库里并没有江氏嫁妆的存册。
据父亲说,宣州府衙十几年前曾走水过,册库里的档册文书也被烧了大半,那份存册极可能已经随着那场大火化成了灰。
既然已经化成了灰,那这世上除了江家,就再也没有人能拿的出江氏原本的嫁妆单子!
至于江家,如今不知在哪个荒州僻县过活呢!
季疏筠没直接说出来意,只问:“怎的没见到叔父、疏瑶和方朔?”
今日宋煜和她一起过来,叔父身为臣子,即便还在居丧期,也理应相迎。
还有季疏瑶和季方朔姐弟,更不应该连个影子都不见。
王氏:“你祖父离世,你叔父哀戚过甚悲痛成疾,数月来身子时好时坏,这阵子又复病在床。”
王氏余光朝外面扫了一眼,又道:“你堂妹昨日着了凉,今日也病了,方朔在温书,不过已经遣人去叫了他们三人,应该就快过来了。”
季疏筠点了点头,这次径直开口:“我今日回来,是想同婶母取回我母亲的嫁妆。”
这般径直说出来意,打了王氏一个措手不及。
她没想到,季疏筠回来竟真是为江氏的嫁妆。
可是怎么可能?
她手里不可能有当年的嫁妆单子!
当年她是个不足五岁的孩童,哪里知道这些?不可能留有嫁妆单子底册,更不可能有任何证据!
王氏暗暗朝一脸冷肃的璟王看了一眼,心下又是一抖。
不过她还是装作不解笑着道:“王妃说的什么?臣妇怎么……听不大明白?大嫂的嫁妆不是已经送去了璟王府?王妃莫不是忘了?还是臣妇亲自送去的呢!”
季疏筠不喜欢多费口舌,朝紫竹微微点了点头。
紫竹将手里捧着的木匣打开,将里面一份册子取出,交到了王氏手里。
王氏狐疑着将册子展开,看清上面是什么之后,心下登时大吃一惊!
竟是江氏嫁妆单子的存册!
怎么可能?!
父亲不是说江氏嫁妆单子的存册已经被烧成灰了?怎的竟在季疏筠手里?
王氏又仔细看了看这份存册,无论是纸张还是墨迹都有些年头了,上面还印着宣州府衙的官印,是真册无疑。
不过王氏很快就稳了稳心神,面露不解:“王妃娘娘,这是……?”
季疏筠看着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王氏,淡声道:“这是我母亲当年在宣州府衙投契后的嫁妆存册,我也不和婶母兜圈子了,婶母只要现在将我母亲的嫁妆如数归还,我便既往不咎。”
王氏心思转了转,依旧面露不解:“王妃娘娘,您说的臣妇怎么不明白?您的这份存册……怎的与大嫂的嫁妆单子副册相差这么大?”
宋煜面露冷笑,没想到老师一世英名,竟让次子娶了这么个贪心不足的蠢妇!
季疏筠手指虚虚地敲了敲,静静地望着王氏。
王氏被这目光看的心底发虚,想到自己的后招,还是挺了挺身子。
季疏筠虚敲的手指一停,声音淡漠道:“婶母可知卢掌院因贪腐一案已经下狱了?”
王氏心下一紧,转瞬又想到,卢掌院手里可没有证据。
想到这里,王氏依旧露出一丝笑道:“居养院贪腐一案人尽皆知,臣妇自然知晓此事。”
季疏筠淡淡颔首:“那你可知,卢掌院在狱中交代了,十几年前他曾伪造过一份嫁妆单子的副册,伪造的那份,抹去了不少东西?”
王氏捏紧手指,依旧笑着:“臣妇不知。”
季疏筠似是笑了一下:“母亲平日里写字用的都是上等的宣州墨,婚姻大事上的嫁妆册子,又怎会用劣质墨?”
王氏有几分不明所以,不知道季疏筠说这何意。
季疏筠淡静地望着王氏:“婶母送嫁妆来王府的当日,所带来的嫁妆副册乃是假宣州墨所书,假宣州墨写就的墨渍,过了十几年后,会有胶臭和烟渣味。”
听了此话,王氏才堪堪反应过来,心下震惊非常。
原来她送嫁妆到王府的当日,季疏筠就已经发现嫁妆副册有问题了!
王氏心念急转,当即站起身来,面上露出着急的神色:“王妃娘娘!臣妇是真的不知情!臣妇接手府中中馈时,从未动过这嫁妆副册!此前、此前一直都是大嫂掌家的呀!”
接着王氏又露出一副悟色:“梁嬷嬷!是梁嬷嬷!王妃娘娘!大嫂掌家期间,大部分事都是大嫂陪嫁梁嬷嬷代为打理,定然是她换了大嫂的嫁妆副册!是她贪了大嫂的嫁妆!”
王氏越说心里越觉得有理,继续道:“如若不然,为何她在王妃娘娘还那么小的时候,就毅然决然非要离开相府,竟丝毫不顾念和大嫂的主仆情分?”
话音刚落,就听见正堂外传来一道带着一丝严肃又蓬勃朝气的声音:“梁嬷嬷为何离开相府,季二夫人不是一清二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