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筠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神色淡淡。
她让卢掌院一众免礼,便同宋煜去了卢掌院安排的屋舍,一众护卫则分然有序地立守在屋舍廊下。
进了屋舍,季疏筠带着宋煜于主位坐下,才又朝跟进来的卢掌院一众看过去。
除了陶主事已经不在,余下的几乎都是见过的人。
当日陶主事和她两个表侄被送去了皇城司,没多久就传出三人没了性命。
女舍这边自然会再提上来一名新的主事,就是不知提上来的是哪一位。
季疏筠:“我和王爷过来不过是想借此处屋舍避雨,诸位有事尽管去忙就是,可莫要因我二人耽搁了手上的事。”
季疏筠话落,这十几人里只有三四人低头躬身退了出去,其他人却都没动。
松月冷笑道:“怎么,你们留下来还要等着讨赏不成?”
站在卢掌院侧后面的妇人闻言抬起了头,笑着看向松月道:“松月姑娘说的哪里话,我等哪里敢同王妃娘娘讨赏?”
妇人嘴上说着“哪里敢”,可神色之间却不见任何畏惧。
她又笑着看向季疏筠,刚要开口,猛然注意到季疏筠身侧一脸威仪沉肃的宋煜。
妇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下腹诽,璟王不是个傻子吗?怎么装的像个正常人似的?
不过她腹诽归腹诽,却也没细想,收回目光继续道:“先前我等皆在陶主事手下讨差事,奉陶主事之命做了不少怠慢王妃的事,现下我等是想求得王妃原谅,毕竟当时也是身不由己……”
说完就不闪不避地看着季疏筠。
季疏筠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这位主事贵姓?”
妇人一听季疏筠猜到了她已经升为主事,当即一脸喜色道:“民妇姓白。”
季疏筠:“白主事,我行事向来恩怨分明,绝不会殃及无辜,所以白主事留下,哦,还有白主事身后的两位妇人一块留下,其余诸位都去忙吧!”
白主事身后的两位妇人便是当时在陶主事手下做事的另外两人。
白主事脸上的喜色立时僵住,那两位妇人也双双变了脸色。
三人刚要出声,就听季疏筠又道:“卢掌院也留下吧,正好我也有些事要问问卢掌院。”
一直没说话的卢掌院八风不动地双手合十朝季疏筠一礼:“是。”
等众人退出了屋舍,季疏筠又同吉武、长越道:“你二人出去盯着点,别让咱们的护卫惊扰了在居养院里安养的百姓,也别给居养院的杂役们添乱。”
吉武长越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行了一礼出了屋舍。
季疏筠吩咐完,又叫了声“紫竹”,紫竹上前。
季疏筠:“你去伙房瞧瞧,如今这城南居养院里可还是只提供一些汤水烂菜这样的饭食,若还是这般,便差人去京兆府走一趟。”
紫竹会意,也行了一礼出了屋舍。
吉武、长越、紫竹都得了吩咐出去了,只有松月没得到差事。
她眼含期待,跃跃欲试,却见自家王妃好似把她忘了。
“王妃,要不要奴婢去瞧瞧这居养院里还有没有漏雨漏的厉害的屋舍?好一并报到京兆府?”
松月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着卢掌院和白主事。
卢掌院依旧八风不动,脸上没有一丝变化,白主事面色则微微一僵。
季疏筠却摇了摇头:“当日安排我们住到那间连柴房都不如的屋舍,乃是陶主事所为,如今陶主事已得到惩处,此事便揭过了。”
松月不解,那王妃怎的还让紫竹去伙房看看饭食?
不过松月不解也知道不能现在就问出来。
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如紫竹好使,可她知道,王妃这么安排,自有王妃的道理。
松月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站在季疏筠身侧。
宋煜则微微偏头看了季疏筠一眼,面上威严依旧,心下若有所思。
白主事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行礼道:“王妃娘娘,民妇、民妇当时也是听命于陶主事,那些事都是陶主事让民妇去做的,除此之外,民妇什么都没做呀!”
那两位妇人也连忙同声附和。
季疏筠扫了三人一眼,颔首道:“你们三个在陶主事手底下做事多久了?”
三人一时摸不准季疏筠是信了她们的话还是没信。
白主事掂量着道:“自陶主事来了这居养院,民妇就在她手底下做事,如今已有三年了。”
季疏筠:“也就是说,陶主事没来之前,你就在这里做事了。”
不等白主事回答,季疏筠又看向另外两名妇人:“你们呢?”
听见季疏筠发问,一人连忙道:“我二人都是陶主事叫过来做事的,如今也已有三年了。”
季疏筠颔首,又问:“如今你们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又都在做什么生计?你先说吧。”
季疏筠随意指了那两位妇人中的一位。
那人道:“民妇家里靠种田为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也已经娶亲,儿媳下月就要临盆,民妇身体不好,家中田地都靠儿子、儿媳照料,民妇家和陶主事家离的不远,陶主事成了这里的主事后,就叫民妇过来做些活计,每月也能赚个三五百文补贴家用。”
此人说完,另一位妇人也开了口:“民妇和袁婆子差不多,家里也靠种田为生,田地都由老头子儿子儿媳和孙儿照料,陶主事就住在民妇家隔壁,知道民妇如今已经做不了农活,便叫民妇来居养院做些差事。”
季疏筠听完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望向白主事。
白主事犹豫着没开口,袁婆子便抢先替她说了出来:“白主事和我们两家一样,曾经也是种田为生,家中曾有一个女儿,嫁给了陶主事的六表侄……”
说到最后,袁婆子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有些讪讪地朝季疏筠和站在她身侧的松月瞄了一眼。
季疏筠:“也就是说,白主事和陶主事曾经算是姻亲?”
袁婆子见季疏筠没说什么,忙道:“是是,不过前年的时候,白主事的女儿就因病亡故了。”
袁婆子说完,又暗暗看了白主事一眼。
季疏筠:“陶主事的六表侄,就是当日跟着陶主事来居养院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袁婆子:“正是。”
松月听后想到当日的情形,恨不能把那表姑侄三人碎尸万段!
季疏筠面色依旧平静,她忽而看向了卢掌院:“卢掌院,王素秋给了你都少银子,让你这个居养院掌事不顾我朝法度,竟收留我这样好手好脚能自己谋生之人?”
季疏筠这突然转而发问卢掌院,是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却出乎季疏筠意料,除了三名妇人有些发懵,卢掌院却没有丝毫惊愕。
他四平八稳地朝季疏筠一礼,开口道:“贫僧未曾收过相府二夫人一文银子。”
季疏筠极轻地笑了笑:“没有银钱交易,那就是卢掌院和王素秋的关系匪浅啊!”
这次卢掌院没开口否认。
季疏筠从主位起身,走到屋舍窗前,推开了窗。
噼里啪啦的雨声倾泻进屋舍中,让原本沉静的屋舍里多了一丝嘈杂。
“说说吧,王素秋除了让你苛待于我,盯着我不准离开居养院之外,还让你做什么?”
季疏筠缓步走到了卢掌院面前,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卢掌院双手合十,又同季疏筠行了一礼:“二夫人只交代贫僧不准王妃离开居养院,并未交代贫僧苛待王妃。”
松月一听,当即重重冷哼道:“若没交代,怎么我们刚被送到这里就被安排到那间破破烂烂的屋舍?那里下雨的时候可是到处漏雨!还有伙房给我们三人送的饭食,不是馊了的米汤就是烂了的菜叶,难道这不是苛待?!”
宋煜刚刚听季疏筠让紫竹去伙房看看饭食的时候,他就猜测着小古板在居养院的那几日是不是吃的这些汤水烂菜,现在听松月直接说了出来,眉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还有,小古板刚被送来这里时,住的还真是破破烂烂的漏屋?
宋煜“腾”地站了起来,屋舍内的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季疏筠快步走了回来,轻轻抓着宋煜的手臂,柔声问:“怎么了?王爷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觉得无趣了?”
宋煜本想亲自去看看那破屋究竟有多破,那汤水烂菜究竟烂到什么程度,可站起来才反应过来,小古板还没问完话。
他当即改变策略,一身冷厉地冲到卢掌院面前,扭头看看季疏筠,又伸出手指指着卢掌院,用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十分认真的语调说道:“苛待你,打他。”
宋煜的话一出口,三名妇人面色惊骇,一直八风不动的卢掌院眼中也微微变了神色。
松月则震惊一瞬过后,差点喜极而泣。
只有季疏筠,微微怔愣后,伸手握住宋煜指着卢掌院的那只手,领着他回到位子上,凑近他的耳边,低声哄道:“此事还没查清楚,等查清之后,若真的是他,王爷再替我打他好不好?”
气息细细密密地钻进宋煜的耳窝,扰的他耳窝发痒,他忍着痒意微微偏头,目光放在了季疏筠微微泛着粉红的唇上,只一瞬,又倏地移开了视线。
他默默缓了几息,又转回头,看着季疏筠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