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金兰又惊又怕,根本没听清周围的议论。
等季疏筠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才想起季疏筠已经贵为王妃,见到王妃可是要行礼的。
她都做了什么?
不仅没行礼,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璟王妃高声质问……
好在璟王现在是个傻子,季疏筠又无人撑腰,而婉初姐姐将来会嫁入端王府成为端王妃,还极可能成为未来太子妃、甚至是皇后。
这么一想,邵金兰又放下心来,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恼羞成怒。
她明明是来替婉初姐姐讨个公道的,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被羞辱!
想到这里,邵金兰再次气的胸口起伏。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爬上了马车,才细细琢磨起季疏筠的话来。
邵金兰眉头微微蹙起,让身边人去打听打听季疏筠被喷唾抽鞭子一事,以及她在居养院差点杀人一事,两件事后来又有了什么变化。
然后才吩咐车夫道:“先回府!”
邵金兰并没有回府,而是在尚书府外犹豫了一瞬,最终下了马车转去了隔壁的忠武侯府。
此刻郑婉初正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面颊清瘦憔悴,被马蜂蜇过的褐色疤痕在脸上清晰可见。
一颗缀在左边嘴角,一颗悬在右侧眉梢,让这张本就平平无奇的面容又减了两分颜色。
她又抬起了双手,将手背亮于镜中,纤纤玉手上同样留下了几颗褐色瘢痕。
郑婉初烦闷阴郁地闭了闭眼。
当日在马车里,她被马蜂蜇到瞬间,针扎一般的刺痛,让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疼痛难忍的是被马蜂蜇了之后,她的左边下半张脸和整张嘴唇、以及右侧额头和眉骨,全部都肿了起来。
更不用说她那一双手,肿的像祖父顿顿都要吃的蹄髈,完全看不出那双手本来的样子。
而这几处伤口还不仅仅是肿起来这么简单,它灼痛发痒,更是抓不得、碰不得,更沾不得水,只能硬生生忍着。
她这些日子是吃不好睡不好,这两日才总算挨了过去。
可受了这么些苦,手脸上还是留有深浅不一的疤痕,要半年之后才能彻底消退。
郑婉初再次烦闷地闭了闭眼,拿起绸布将镜子遮住,叫夏莲进来帮她上药。
夏莲是她另一个贴身大丫鬟。
这些日子都是夏莲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她被马蜂追着蛰那日,是春荷脱了绣鞋将飞进马车里的几只马蜂一一拍死,混乱中,春荷脱了鞋的那只脚也被马蜂蜇了两个包,这些日子都肿的不能走路。
那日也幸好有春荷,否则她手脸上可就不止这几处伤口了。
夏莲端着药进来,细心地为郑婉初上药,刚涂了一边脸,就听外面有人来报:“邵六姑娘来了。”
郑婉初眉头皱了皱,面上隐隐透着不耐烦,可一想到她是为何而来,眉头又舒展开来,声音温婉道:“请邵六姑娘去花厅,就说我上了药就过去。”
外面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夏莲继续为郑婉初的另一边脸涂药,一边涂一边道:“这邵六姑娘怎么见天的没事做?天天都来烦姑娘?她这年岁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也没见邵夫人为她张罗过。”
难闻的药味在鼻尖萦绕,郑婉初皱了皱鼻子:“邵夫人把心思都放在了娘家的几个侄子身上,保不齐已经替六姑娘选定了哪个表哥做夫婿。”
郑婉初脸上的两处伤口已经上好了药,红莲又捧起郑婉初的一只手,继续涂药:“姑娘说的有理,就是这六姑娘平日里对她那几位表哥可从来没个好脸色,到时候她能愿意?”
郑婉初:“愿不愿意也不是她能置喙的,自古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只有顺从的份,就是她那个脾气和性子……”
郑婉初顿了顿,看着涂满了深褐色药汁的两只手,蹙了蹙眉。
更像祖父碗里的蹄髈了。
夏莲不知姑娘在想什么,便小心翼翼地将她两只手托起,轻轻吹了起来。
郑婉初:“她那个脾气和性子,怕是日后要闹出不少事来。”
夏莲见郑婉初手上的药汁已经快干了,她停了下来,笑道:“那时候邵六姑娘定然会想着找姑娘替她撑腰,只是那时候姑娘已经成了端王妃,说不定还已经成了太子妃,她可不能像现在这般,想见姑娘就能见得着了。”
听了这话,郑婉初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好了,去把帷帽取来,替我戴上。”
邵金兰在花厅已经等的坐不住了,刚站起身来就见郑婉初戴着帷帽过来了。
她迎上前去,先关心道:“婉初姐姐,你的伤可好些了?”
郑婉初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已经好多了,就是那疤痕要半年后才能消下去。”
邵金兰点了点头,却没像往日一般说话说个不停。
郑婉初带着她落座,又让人上了茶水果子,才发现她今日异常安静。
郑婉初有些疑惑,难不成她不是为那事而来?
正要开口,就听邵金兰道:“婉初姐姐,今早我去找过璟王妃了。”
看来就是为了这事而来,郑婉初心定了。
她为邵金兰添了茶,安静等着她继续。
邵金兰:“可璟王妃说,马蜂一事,不是她做的。”
郑婉初当然知道此事不是季疏筠做的。
马蜂一事发生后,祖父专门亲自去查过,她遭此祸纯属是无妄之灾,并非有人蓄意谋害。
可她没想到璟王宫门外发疯病那日,除了宫门守卫竟还有行人看见。
她本以为行人离着远应当看不见什么,最多只能看见璟王动了鞭子,看不清有没有抽了人,当日她便只打点了宫门守卫。
可正因为她的疏漏,才让此谣言有了澄清的机会,不仅如此,最后还传出污蔑造谣季疏筠之人是她,而那杨知宜只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四处嚼了舌根而已。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才在京中立起了一个好名声,才和季疏筠平分秋色,如今京中各府哪个不称赞她温婉贤淑待人和气?
她又怎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风波里?
昨日邵金兰过来探望她时,她便故意苦笑道:“当日群仙楼,我也是为了几位妹妹的安危着想,才将我所见之事说了出来,却不成想,此事最后竟被再次胡乱编造了一通传了出去,还让京城中人误会污蔑造谣疏筠的人是我。”
说着她幽幽叹息一声:“我不怪传出此事的那位妹妹,我只希望疏筠不要误会,别因此生了记恨报复于我,我和她也算惺惺相惜,实在不想和她走到这个地步。”
接着她就换了话头说起了自己被马蜂蜇一事,有意无意提到祖父去查是不是有人故意谋害,又不着痕迹地让邵金兰误以为此事就是季疏筠的蓄意报复。
果真,邵金兰上了勾,今日一大早就堵去了璟王府。
璟王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去皇庄避暑,自他痴傻之后,每每出行都会有不少人围观。
以她对季疏筠的了解,她应该懒得理会邵金兰,更不会做什么辩解。
现在看来,季疏筠竟然解释了?
郑婉初隔着帷帽望向邵金兰,心思转了转,诧异道:“马蜂一事乃是意外,妹妹怎会觉得是疏筠做的?”
邵金兰惊诧地瞪大了眼:“不是婉初姐姐说的?说此事是季疏筠做的?”
郑婉初更是惊诧:“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邵金兰便将昨日二人说的话挑拣着说了出来。
郑婉初无奈叹息一声,赔礼道:“怪我怪我,昨日和妹妹说体己话时我一时没了顾忌,就东一句西一句地掺和着说,想到了哪就说到了哪,竟让妹妹生了误会。”
郑婉初拍了拍邵金兰的手:“马蜂一事,真的是意外,不是疏筠做的。”
邵金兰张了张嘴,忽而想起早上季疏筠说她脑子不太灵光的话,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郑婉初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道:“早上疏筠都说了什么?让妹妹这般灵秀的人都打了蔫?”
邵金兰有气无力地长叹一声,没说自己高声质问了季疏筠,只将季疏筠说她脑子不太灵光、马蜂一事不是季疏筠做的、以及让她去打听打听季疏筠被污蔑造谣那两件事后来京中都是怎么说的这三件事说了出来。
郑婉初听后先安慰邵金兰:“疏筠说你脑子不太灵光应该没别的意思,不过两句气话罢了,妹妹别放在心上。”
邵金兰讷讷:“可是我脑子的确不太灵光……”
郑婉初将桌上的蜂糖糕推到她面前:“咱们女儿家脑子不灵光也不打紧,又不是要去考那科举入朝做官?何况你又是尚书府的嫡姑娘,可是一辈子要被宠着、一辈子要享福的。”
邵金兰被郑婉初这翻话安慰到了,她终于笑了出来,拿起一块蜂糖糕高兴地咬了一口:“姐姐说的是。”
郑婉初端起茶盏送入帷帽内轻抿了一口,将茶盏放下后又道:“说起来,疏筠被污蔑造谣那两件事也怪我。”
邵金兰两口吃了一块蜂糖糕,此刻正端着茶盏:“这是那杨知宜散布出去的,姐姐怎么怪起自己来了?”
郑婉初幽幽叹息一声:“当日在群仙楼,我一想到当时的亲眼所见,就心有余悸,可能说出口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就让杨妹妹误会了。”
“像京中所传的,疏筠被璟王殿下喷唾一事,其实是璟王突然喷唾起来,我刚好站在疏筠面前,璟王的口水险些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好在春荷眼急手快地将我拉开了,可在群仙楼时,一想到这事,我太过惊惶,误将‘我’说成了‘疏筠’,才致杨妹妹误会。”
邵金兰又拿起一块蜂糖糕,点着头附和道:“若是换成我,可能都语无伦次了,不小心说成别人也是有可能的。”
郑婉初:“正是,还有京中传的疏筠被璟王殿下抽鞭子和差点杀了人的事,我当时吓得只说璟王他动了鞭子,还有疏筠刺伤了两个人,不成想竟被杨妹妹误会成璟王殿下抽了疏筠一顿,以及疏筠差点杀了人。”
说着郑婉初轻叹一声:“这些事都怪我,现在看来,应该不止杨妹妹误会了,当日在群仙楼的几位妹妹应当都误会了。”
郑婉初顿了顿:“只是我现在不方便出门去几位妹妹府上解释清楚,经此一事,几位妹妹怕是要对我生了嫌隙了。”
邵金兰听此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糕渣,道:“婉初姐姐放心,我去那几人府上走一趟,绝不会让她们同姐姐生了嫌隙。”
郑婉初声音感动:“要不怎么大家都说,自幼的交情最为可靠,明早我让人买牛乳来,亲自在我院里的小厨房做妹妹最爱吃的牛乳糕。”
邵金兰一听,立刻欢喜起来:“谢谢婉初姐姐,我最喜欢婉初姐姐做的牛乳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