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筠和宋煜陪着元嘉帝和冯皇后用过午膳才回府。
本来也没觉得多热,可今日提到了去皇庄避暑,季疏筠莫名觉得天气热了起来。
是以一到崇宁殿,季疏筠就让松月和紫竹去切个西瓜大家吃。
西瓜在几人出门前就放进了冰水里冰着,现在切来吃正正好。
王妃和王爷的那一盘去了皮切成了块,她们几个侍从的就直接切成了片。
松月和紫竹刚将切好西瓜端过来,就见吉武一脸幸灾乐祸的神色回来了。
紫竹:“刚刚回来时就没瞧见你,这是谁又倒霉了?”
也不怪紫竹这样问,上次郑婉初被马蜂蜇了之后,吉英、吉武二人回来报信,吉武脸上就是这样一副神色。
几人听见紫竹的话,齐齐朝吉武望去。
吉武嘿嘿一笑,道:“上午进宫时,小的在宫里转了一圈,听到了郑贵妃这两日都在闹着求陛下布告四海,为郑婉初遍请名医,陛下没理她。”
几人诧异。
郑婉初被马蜂蜇了当晚不是就已经无碍了?怎么郑贵妃还要为她遍请名医?
再者,太医局里几近汇聚了天下名医,随便一名医官应该都比民间的郎中医术高超,何至于放着太医局的不用要用民间的?
吉武:“小的也觉得奇怪,就跑了一趟太医局。”
说着吉武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季疏筠:“大家都先吃西瓜,解了暑热再慢慢说。”
松月几人将那盘带皮切片的西瓜分吃了。
季疏筠和宋煜则一人拿着一把银匕,不紧不慢地戳起一块西瓜,又缓缓送入口中。
几块西瓜吃下去,暑热也消减了大半,几人这才又看向吉武。
吉武将最后一口西瓜啃净,将瓜皮放入浅盘中,又接过紫竹递来的湿布巾,擦了擦手才继续道:
“小的到了太医局,都没张嘴打听,就听见太医局里几位当值的太医也正说着此事。”
“郑婉初早就无碍了,就连肿起来的包都消了,但是被马蜂蜇的地方难免会留下一些褐色疤痕,只要辅以祛疤药,不消半年就会变淡或消退。”
“可这套说辞郑贵妃不满意,她要这些疤痕三个月内就消退,太医们哪里敢做这个保证?郑贵妃便闹到了陛下那里,非要陛下布告天下,为郑婉初遍请名医。”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松月奇道:“郑贵妃为何非要那疤痕三个月内消退?”
吉武:“郑贵妃想让郑婉初和端王的大婚如期举行。”
太子薨世,璟王痴傻,如今圣上只有端王一个儿子堪能继承大统,那郑婉初为既定的端王妃,极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后。
寻常百姓行事还讲究个吉时吉兆,何况皇家?
若他日郑婉初真的位极皇后,她莫名其妙被马蜂蜇了导致大婚推迟一事定然会被提及,到时候便会有人说此事不详,她不堪为后。
想来郑贵妃也是顾及此事,才硬要让那疤痕三个月内消退,让大婚如期举行。
松月:“郑婉初不过是手脸上落了一些疤痕,本就不耽误大婚,到时候涂上厚厚的脂粉,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吉武却道:“涂上脂粉是看不出来,可等到了端王府,将那脂粉洗去,不是又露了出来?”
松月撇了撇嘴:“她和端王殿下青梅竹马,难不成端王还能嫌弃她不成?”
紫竹正要将瓜皮盘子收下去,听见这句顺嘴道:“不会,端王殿下文雅端方,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自然不会以貌取人,何况郑婉初那疤又不是消不掉了。”
松月奇道:“你怎的知道端王殿下这般品性?”
圣上有三个皇子,先太子贵为储君,鲜少露面,无人知道他的秉性。
璟王则是个闲不住的,不是马球蹴鞠就是比武射箭,只要有这些集会的场合,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而端王,上面有太子长兄,下面有桀骜飞扬的幼弟,无论兄长还是幼弟都是皇后所出,只有他一个不是嫡子,是以也很少露面,只知他为人恭谨,更多的就无人知晓了。
怎么紫竹却能准确地说出端王的秉性?
紫竹手里还端着装满瓜皮的盘子,听松月问便将盘子先放了下来,说道:“前年初雪那日,我陪王妃去宝相寺赏雪,遇见几名整日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那几名纨绔知道王妃素有才冠京城之名,便拦着王妃硬让王妃为这初雪赋诗。”
松月一听眼睛倏地瞪起:“前年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
宋煜听后眼神无波,手指却一下一下无声敲了敲躺椅的扶手。
松月:“后来呢?”
紫竹笑了笑:“后来,王妃便作了那首晓瑜京城的诗——《嘲纨绔》。”
松月一听当即笑了开来,她可是知道这首诗。
当年这首诗在京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度让那攀附忠武侯府的几家人都抬不起头来,走到哪里都有人冲着他们抑扬顿挫地念这首诗。
松月就是没想到自家姑娘做这首诗,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
宋煜默默听着,感到有几分意外。
他自然也知道这首诗的,词句直白犀利,即便看不懂诗词的人也能明白写的是什么。
比如前两句“倚风弄雪覆尘沙,攀权得势耀浮华”,直言讽刺那几家不走正途,攀附权贵得了势后还四处炫耀。
而后两句“子孙不识半行字,腹中无墨胜此花”更是直接嘲讽这几家的子孙胸无点墨,大脑比雪花还干净。
当年他听了之后可是笑了好一阵子,直言做此诗之人是个妙人。
没想到他口中的这个妙人,竟然是小古板。
宋煜微微低下头,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如今这个妙人还成了他的王妃。
吉武这些年一直替太子殿下守灵,却不知道此诗,松月便朗声念了出来,声音一落,殿内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松月笑着笑着忽然顿住:“所以,当年被嘲笑的那几家就是欺负王妃的几人?”
紫竹轻轻颔首:“这几人听了王妃的诗后,当即大怒,其中两人还要对王妃动手,正是也前来赏雪的端王殿下替王妃解了围,还在几人走后,让随从远远地跟着王妃,怕那几人回来报复,端王的随从直到将王妃护送回府方才离去。”
听此,宋煜敲着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偏了偏头,望向安静听几人说话的季疏筠。
端王兄竟然还替小古板解过围?
想到这里,宋煜心下轻哼一声,小古板哪里用得着别人解围?她自己本事就不小。
宋煜的手指又一下一下慢慢敲了起来。
罢了,等日后他再郑重地同端王兄道谢。
这时只听松月出言道:“这么说来,端王殿下的确是文雅端方的如玉君子,帮王妃解了围不说,为了避免给王妃带来麻烦还让人远远护送。”
紫竹也赞同:“之后王妃让人送了一盒上等的宣州墨相谢,端王让王妃不必记在心上。”
宋煜一边的眉头微微蹙起,同一边的嘴角也不着痕迹地敛了敛。
已经谢过了?
无妨,到时候他再亲手绘制一副丹青给端王兄送去,夫妻一体,如此才显得郑重。
长越在旁一直注意着王爷的神色,总觉得等王妃回了宁徽殿,王爷就要吩咐他去将那几人的腿敲断。
然而此刻王爷一副蹙眉凹嘴凝目思索的神色,有几分让他看不懂。
长越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疑惑。
这边松月轻轻“啧”了一声:“端王这秉性可是一点都不像郑贵妃,更不像郑家人。”
郑贵妃原本就嚣张跋扈,仗着娘家权势滔天更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郑家人也一样不遑多让,就连府里的下人,眼睛个个都长在了头顶上。
只有郑婉初性情温婉,待人和善,算是郑家唯一的一根好笋。
可现在看来,这根好笋似乎也不像外人看到的那般,里面极可能已经烂的发黑了。
这样说来,端王殿下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大概随了圣上吧?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去忙。
季疏筠则拿过那本《医源杂录》,安静地看了一下午,晚上和宋煜用过晚膳后就回了宁徽殿。
回宁徽殿的路上,吉武凑了过来,低声道:“王妃,需不需要我去给那几个纨绔一些教训?”
听了这话,紫竹和松月齐齐“扑哧”一笑,就连季疏筠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三人算是发现了,只要谁欺负了季疏筠,吉武就想去给人一些教训,也不管这些人此前是否已经受了教训。
吉武被三人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道:“小的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只能替王妃教训教训别人了。”
季疏筠神色认真:“不要妄自菲薄,就像今日,你只在宫里转了一圈,就能打探到不少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很厉害的本事?”
吉武听此,心头微微一酸,险些哭出来。
太子殿下也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趁着暗下来的天色迅速地抹了一把眼睛,随后又笑着道:“那王妃,那几名纨绔?”
季疏筠笑了笑:“两年前他们已经受到了教训,这次便放过他们吧,若是日后几人再来寻衅闹事,再给些教训也不迟。”
吉武有些微微失望,又不能让他大显身手了。
回到宁徽殿,季疏筠让紫竹加了灯盏,继续研读起这本《医源杂录》来。
而崇宁殿里,宋煜正吩咐长越:“你安排人将那几人的腿敲断,也不用断的彻底,只要半年下不了床榻就行,免得再出来惹是生非,搅得百姓不得安宁。”
宋煜说的颇为义正言辞。
长越默了默,看来他下午的感觉没错,王爷果然让他去敲断那几人的腿。
《嘲纨绔》化用唐代李贺的《嘲少年》,其中一句是“生来不读半行书,只把黄金买身贵。”
全诗如下:
青骢马肥金鞍光,龙脑如缕罗衫香。
美人狭坐飞琼觞,贫人唤云天上郎。
别起高楼临碧筱,丝曳红鳞出深沼。
有时半醉百花前,背把金丸落飞鸟。
自说生来未为客,一身美妾过三百。
岂知斸地种田家,官税频催没人织。
长金积玉夸豪毅,每揖闲人多意气。
生来不读半行书,只把黄金买身贵。
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
荣枯递转急如箭,天公岂肯于公偏。
莫道韶华镇长在,发白面皱专相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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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