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事关江氏嫁妆一事,她还是要给父亲去信一封,让父亲去江氏老家宣州查查,江家究竟有没有去官府投税印契。
想到这里,王氏的一颗心焦躁了起来。
若江氏的嫁妆在官府有投契,那她手里的这些岂不是一个子都不能用?已经给大女儿做陪嫁的那些还都得要回来?已经花用的部分也要补齐?
王氏恨恨地咬着牙,将在璟王府的惊惶忘得一干二净。
她费尽心思让江家与相府断了往来,为的就是让江氏的嫁妆都归了她的私库。
若季疏筠一辈子困在居养院,她也不必拿出来一部分给她。
拿出来的这部分原本也是她筹谋好的一环,为的就是他日出了什么变故,是以早早地就伪造好了嫁妆副册。
显然,季疏筠昨日就起了怀疑,故而才让她今日将副册一并带过来。
季疏筠今日定然没发现这副册有什么问题,否则当场就指出来了,也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讲扬州这么一桩事点她。
然而她千算万算,筹谋十几年,本是万无一失的谋划,没想到竟还是算漏了一环。
她竟不知女子嫁妆还有去官府投契一说。
现在到手的巨额资财,她竟然只能干看着!
王氏深深吸了口气,她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十几年的筹谋付诸东流,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在王氏盘算的时候,季疏筠正在整理相府送来的书册。
紫竹和松月知道姑娘整理书册时不喜被打扰,便去整理今日送来的嫁妆。
二人不去打扰,宋煜却跟了过来。
今日看来,小古板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才一步一步给那王氏下套,真是一环套着一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小古板手里现在没有她母亲的原始嫁妆单子,所以才隐而不发。
可她也没完全就放任王氏贪墨了那些嫁妆,而是说了个扬州嫁妆侵占案,让王氏有所忌惮,让她即便守着贪墨的巨额嫁妆也不敢大肆花用,只能干瞪眼。
小古板外表一副清疏朗月,遇见欺负她的人可绝不会手软,真是人不可貌相。
想到这里,宋煜微微勾了勾嘴角,跟着季疏筠踏进了宁徽殿。
这是宋煜大婚后,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明明是他的王府,他却觉得十分新鲜。
宁徽殿里一应陈设和崇宁殿几近相同,只有临窗那里不同。
崇宁殿临窗那里放了两张躺椅和一张茶案,这里则置了一张书案和一方矮几,矮几上摆了一盘时令瓜果,满殿都是瓜果的清香。
宋煜深深吸了一口,舒爽到了肺腑里。
相府送来的书足足有几十箱,现在都已经齐整地摆在了宁徽殿书房的空地上。
季疏筠将地上的书箱一一打开,然后一本书一本书整理起来。
宋煜也走了过来,认认真真地“帮起忙来”。
他弯腰将书册一一取出,然后故意一摞一摞地摞到书架上,摞好后似乎觉得不甚满意,又将书目打乱,重新叠摞了起来。
季疏筠看见后只欲言又止了片刻,旋即无奈摇头,却没阻止他,而是低下头继续按自己的习惯分类整理着。
二人互不相扰,倒也和谐。
直到日薄西山云霞漫天之时,二人才停了下来。
季疏筠捶了捶发酸的腰背,扫视一圈。
箱子里的书已经几近空了,被落日余晖斜斜扫过,留下几许暖黄的光影。
书架上却满满当当起来,一边是整齐立着摆放起来的书,另一边则是一摞一摞叠放起来书,可谓泾渭分明。
季疏筠笑了笑,随手翻了翻宋煜摞起来的书,神色里露出一丝惊讶。
接着又翻了一摞,惊讶又多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宋煜,见他正咧着嘴冲她笑,额发间还悬着一滴汗珠。
季疏筠也回以一笑,继续翻了几摞,终于确认,宋煜竟不是胡乱瞎摞的。
更为难得和让她惊喜的是,宋煜也都是将书分门别类地摞在一起,而分类习惯竟然还和她相同。
季疏筠走近两步,站在宋煜面前:“王爷?”
宋煜依旧咧着嘴冲她笑,比天边的云霞还灿烂。
看来王爷痴傻之症并没好。
季疏筠拿出帕子,将他额发间的那滴汗珠擦掉,轻声:“谢谢你呀。”
宋煜嘴角咧的更大了,笑容也更灿烂了。
他不过是帮小古板整理了书册,小古板就这般温柔地帮她擦汗,若是来日小古板知道了他还帮她做了哪些事,那时候小古板又会如何谢他?
想到这里,宋煜竟然隐隐有几分期待。
此刻,季疏筠也隐隐有几分期待,宋煜可以将书册分门别类放好,虽然是摞起来的,但是足以说明他还没痴傻的彻底。
如今那本《医源杂录》已经送来了相府,现在就摆在面前的书案上。
接下来几日她先研读一翻,再请太医过府研看,或许璟王殿下的痴傻之症就有救了。
云霞渐渐淡去,天色暗了下来,大殿内外掌起了灯。
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季疏筠让人将晚膳摆在了宁徽殿,二人便在宁徽殿用了晚膳。
晚膳后,宋煜心情愉悦地回了前殿,季疏筠则铺开纸张给舅舅写起了信。
只是刚提笔,季疏筠又犹豫了起来。
少时给舅舅写信,舅舅都没有回信,如今再写,舅舅就会回了么?
那究竟是舅舅故意不给自己回信,还是江家出了什么事情?
季疏筠想了想,还是提笔蘸墨,将她少时给舅舅写信没回的事情,以及母亲嫁妆一事写了下来,最后写道:若舅舅得闲进京,还请告知筠筠,筠筠盼与舅舅相见。
筠筠是季疏筠小字,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极为亲近的人知道,这几人里便包括舅舅。
季疏筠写完晾干墨渍,将信封好,将吉英叫了进来。
季疏筠:“你替我去宣州走一趟,去查查我舅舅家,也就是江家可还安好,若是安好,就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舅舅。”
季疏筠将信交给了吉英,然后顿了顿又道:“若是江家出了变故,就尽量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吉英将信收好,行礼道:“王妃放心,吉英定将此事办妥。”
季疏筠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了。”
忙了一整日,季疏筠却丝毫没有睡意,便喊上松月和紫竹,陪她去一趟库房。
王氏虽然贪占了母亲不少嫁妆,却将那一箱孤本留下了。
还在相府时,王氏就总说女儿家家看那么多书有何用?又不能科考做官?不如多学学看账练练女红,以后嫁人都能派上用场。
她每每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做理会。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王氏竟没将这箱孤本收走。
孤本之所以称之为孤本,就是因为世间仅此一本,这几本孤本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比那些金银玉器值钱多了。
说起来这箱孤本她也只看过一本,可以说是边看边抄录,这样下次看时就可以看抄录的书册,随意批注也不至于会心疼。
主仆三人踏着月色到了库房,松月提着灯笼,紫竹拿出钥匙将门打开。
下午的时候,松月和紫竹带着人已经将库房整理妥当,对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二人皆了如指掌。
一进门,季疏筠便见库房里整齐有序,其中一角堆叠了一些东西,与其他地方的箱子物件泾渭分明。
紫竹解释道:“这一角存放的都是相府公中出的嫁妆,其余地方放的就都是夫人的陪嫁了。”
紫竹口中的夫人指的就是相府季夫人江氏。
季疏筠颔首,朝母亲的嫁妆走去,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指尖之下,正好就是那箱孤本。
其实装孤本的箱子并没有多大,还不如寻常箱笼的一半大小,里面最多装上十几本书册。
箱子外面所用木料也是寻常榉木,乍一看就是普通的书箱。
可只要将书箱打开,将最上面那层装有普通书册的书匣拿开,就会发现书箱内壁乃是用金丝楠木打制,和外表的平平无奇全然不同。
书箱里面置了五层书匣,下面四层书匣用料皆是金丝楠木,每层书匣里还用了丝绢衬底,以防孤本损伤。
王氏素来不喜女子读书,一个外表普通的书箱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也幸好她不喜女子读书,连带着对书册都深恶痛疾,否则这一箱孤本怕是也已落入了她的手里。
季疏筠珍爱地亲自将书箱抱了起来,在松月和紫竹的陪同下,将其放在了书房书架最不起眼的地方。
季疏筠是不会在晚上看孤本的。
孤本脆弱,万一不小心沾了烛火,怕是转瞬间就能付之一炬。
等忙完了这些,季疏筠回到寝殿,将下午她找出的那本《医源杂录》也拿了过来。
她在书案处落座,拨了拨烛火,让烛火更亮一些。
然后让紫竹、松月二人去休息,便自顾看起书来。
只是刚看了几页,却见紫竹和松月谁都没走,还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季疏筠:“怎么了?”
松月走了过来,半蹲在她旁边:“王妃,在相府时,我记得夫人的嫁妆可是放了满满一屋子,王府的库房比相府库房也就大上一点,却连半间屋子都没放满,二夫人是不是贪了夫人的嫁妆?”
少时姑娘一想夫人时,就会去库房呆着,她和紫竹那时年纪虽也不大,却是清楚地记得那时库房可是满满当当的。
上午二人见到嫁妆单子时还不觉得如何,直到清点嫁妆时才发现了不对,她本想当即就去告诉王妃,但吉英说王妃自有主张,让她别坏了王妃的计策,是以她才忍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