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煜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季疏筠,都没注意季疏筠像对稚儿一般摸了摸他的头,更没注意她后面说的那句话。
直到他的唇边被一颗冰冰凉凉的东西冰到方才回神。
这才发现,他已经被季疏筠拉着坐在了躺椅上,她手里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喂到了他的嘴边。
宋煜张开嘴,将嘴边的葡萄叼入口中。
这些日子以来,他就没见小古板这样笑过,于此处上,小古板和老古板可谓大相径庭。
老古板对他和兄长只在教授课业上严肃,其他时候却是时常笑着的,还会给二人讲各地趣事见闻。
他也是因此才得以知道老师和江家的事。
小古板却刚好相反,即便是在哄他吃东西时,声音听上去轻轻柔柔,脸上却依旧清冷冷的。
他少时曾见过季少卿和季夫人,季少卿比老古板不授课时还和煦风趣,季夫人也明艳爽朗,小古板这般也不知像了谁。
次日一早。
数十辆马车、骡车、牛车列了长长的一队从相府出发往璟王府而去,声势之大引得街巷百姓竞相观看。
更有那好奇的百姓上前打听,得知这些都是相府原本为璟王妃准备的嫁妆时,无不称赞相府厚道。
“没想到璟王妃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都已经被逐出了相府,相府竟还愿意将她那份嫁妆给她。”
“并且这嫁妆且厚着呢!你看这嫁妆现在都是装在车上,若是换人抬,怕是远远超过了一百二十八抬。”
“别看相府二夫人出身小门小户,办起事来还真不输那些出身高门的主母,单就这个气度,有多少人能比的?”
“……”
二夫人王氏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议论,神色愉悦地笑了笑。
她虽为相府掌家夫人,可她并非出身高门,每每去各府赴宴,都要万分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被人耻笑。
江氏却不同。
江氏出手阔绰,无论去到何处都能与大部分女眷相谈甚欢,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出身低贱的商户。
自然,也有那不买账的女眷,像忠武侯府的世子夫人魏氏,就不屑与江氏为伍,倒是与自己交好,二人时常往来,两家的女儿也情同姐妹。
即便如此,她心下是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
若说各府女眷是因江氏出手阔绰与她交好,可公爹已经身居高位却也对江氏赞许有佳。
再怎么说,她也是官宦之女,怎么不也比江氏这个出身商户的强?
难道就因为她是夫君未经公爹婆母同意执意求娶回来的,公爹就看她不顺眼吗?因为看她不顺眼就连带着父亲仕途也要受到波及?
父亲本该早就调入京中,就是因为公爹压着,这二十年来,父亲只能辗转各州任通判一职。
她刚嫁入相府的前几年,几乎都活在江氏的阴影之下。
好在也就几年,江氏和大哥双双亡故。
如今相府是她来掌家,公爹也已经过身,夫君又是吏部尚书,丁忧期一过,她们王家也就能进京了。
想到这里,王氏再次愉悦地笑了笑。
相府的车马在京城慢慢悠悠走了许久才终于到了璟王府。
门房来报相府送了嫁妆过来时,季疏筠同宋煜刚用完早膳。
听说王氏这么早就过来了,季疏筠不由得眉头微挑。
她这次没晾着王氏,让人直接带她过去偏殿。
然后轻声叮嘱了宋煜几句,正准备去前面看看。
宋煜却也跟着站起了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平日里用完早膳,二人会去王府的花园里散步消食。
季疏筠便化身为教书先生,耐心地教他辨认一草一木、虫鱼楼阁,甚至还教他识字。
每每此时,他都听的格外认真,让小古板以为他孺子可教。
现在季疏筠要去前面处理事情,自然不好带他过去,万一再突然发病了就不好了。
然而宋煜却闷不吭声地就要跟着她去,一脸傻兮兮地执拗。
无法,季疏筠再次轻声解释道:“王爷,我去前面看看,很快就能回来,王爷在这里等等我可好?”
宋煜静静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季疏筠放了心,再次往外走去,却见宋煜还是跟了上来。
她停了下来,看来这次王爷是没能听懂她的话了。
季疏筠无奈道:“那王爷可要乖乖的,可别像前两次进宫一样……”回来时都发了疯病。
后面几个字季疏筠没说出口。
她想了想,道:“王爷每次进宫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好不好?”
宋煜这次似是听懂了,脸上傻兮兮的执拗立即消失不见,一双桃花眼变得异常锐利,神情也威肃起来。
季疏筠看着宋煜这副样子,不由得心下笑笑。
这副唬人的架势,怕是要把她那个婶母吓到了。
二人过去时,王氏已经等在了偏殿,这次她身边还跟着她的陪嫁嬷嬷任嬷嬷。
见季疏筠过来时,二人正要上前行礼,却见季疏筠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此人龙章凤姿,贵气天成,一双锐利的眼眸满是威仪。
王氏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人是谁?怎的样貌好生熟悉?
怔愣间,王氏听到一声轻叱:“见到王爷王妃,还不快快行礼?”
王爷?璟王殿下?
王氏大吃一惊。
季疏筠和宋煜已经到了主位落座。
王氏带着任嬷嬷赶忙行礼,行礼后季疏筠让她落座时她还在疑惑,璟王不是痴傻了么?面前这个男人哪里能看出是个傻子?
王氏将心底疑惑暂且压下,露出一抹笑意开口道:“王妃娘娘,您的嫁妆都已经送过来了,现在就在王府外面,可要让人搬进来?”
季疏筠轻轻颔首,叫了声“吉英、吉武”,然后将昨日王氏送来的两张单子交给他们:“你们叫上松月、紫竹二人,安排人将府外的嫁妆搬进来,然后一一核对清点,登记造册后收入宁徽殿的库房。”
吉英、吉武领命而去。
季疏筠这才又看向王氏。
王氏立即又拿出了一本装帧好的册子呈给季疏筠:“这是大嫂的嫁妆副册。”
季疏筠接过,缓缓展开,上面所记录的物件和昨日誊抄的那张单子竟一丝不差。
这真是母亲嫁妆单子的副册?
季疏筠又细细看了看嫁妆副册的用纸,乃是大红洒金笺,的确有些年头,上面还盖着外祖父的私章。
季疏筠将单子拿近了一些,暗暗嗅了嗅,却嗅到了极淡的胶臭和烟渣味。
季疏筠书房里有许多母亲留下来的书册,上面还有母亲写的批注,几乎每一本书上的批注用的都是上等的松烟墨。
除此之外,母亲平日里写字、记账用的也都是此墨。
此墨产自宣州,又叫宣州墨。
宣州墨用宣州老松制成,里面加了龙脑、沉香、冰片等香药,即便过了数十年,还会留下极淡的清冽香味。
而这嫁妆单子副册上所用的墨应是仿制的假宣州墨。
假宣州墨初用时几乎和真宣州墨一般无二,若非行家绝对分辨不出。
可年头越久,假宣州墨里的香药便会淡出,只留下刺鼻的胶臭和烟渣味。
母亲得外祖疼爱,平日里写字都会用这上等的宣州墨,嫁妆单子的副册又怎会用这仿制的假宣州墨?
季疏筠不动声色将副册交还给王氏,一边又暗暗观察着她。
昨日她还在猜测,对母亲嫁妆做了手脚的究竟是梁嬷嬷还是这个婶母,今日看到这本副册,便知道此事是这个婶母所为,毕竟梁嬷嬷很难有机会拿到嫁妆单子的副册的。
只是王氏太过镇定了,镇定到难以让人看出她对母亲的嫁妆做了手脚。
就像昨日,她提出要看嫁妆单子副册时,王氏明知道她是对此有所怀疑,却还是笑呵呵地答应下来。
王氏是笃定她发现不了?还是觉得即便她发现了也找不到任何实据追究?
季疏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抿,缓缓开口道:“婶母稍坐,吃些茶水果子,外面怕是还要忙上一阵子。”
王氏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别说,王府的茶就是比相府的好喝。
王氏没忍住又连喝了两口方才放下。
偏殿一时安静下来。
季疏筠神色冷冷清清,宋煜一张脸威仪凛凛。
王氏一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还在相府时,她面对季疏筠也多是她寻话头,场面才不至于冷下来。
如今在王府,季疏筠已居王妃之位,她旁边还坐着一个面含威肃的王爷,王氏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季疏筠,余光却暗暗瞥向她身侧端坐的璟王身上。
璟王忽而凝目望来,神色沉厉睥睨。
王氏吓得立刻收回了目光,手脚微乱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一口,已经喝不出任何滋味。
就在她手中茶盏见底的时候,季疏筠开了口:“婶母可曾听说了扬州近来发生的一桩事?”
扬州?
她父亲如今任扬州通判,前日里母亲还来了信,却未曾说过扬州发生了什么。
王氏朝璟王的方向又暗暗看了一眼,立刻又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开口:“臣妇此前还在卒哭期,府中一直闭门谢客,还不曾知道扬州近来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