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
季疏筠愣了愣,将送到嘴边的御桃缓缓吃进口中,方才问道:“是谁过来了?”
紫竹:“是二夫人。”
自她被赶出相府后,就再没见过相府的人,连她大婚那日,一向周到的婶母也没出现。
如今她成亲已经有些日子,这个惯会做面子活的婶母倒是过来了?
宋煜暗暗观察着季疏筠神色,见她只是微微愣了愣,神色便又恢复如常,瞧着是想过去见见?
宋煜心下竟有几分不快。
虽然他还没查出老古板究竟是被谁所毒害,但前些日子,长兴、长盛却查到,那城南居养院的卢掌院,可是这相府二夫人的远亲!
再结合小古板在居养院的遭遇,很难不说这是得了这个二夫人的授意。
这阵子他光想着如何教训郑氏女和那杨三姑娘,倒是把相府的这些人忘了!
宋煜心思转了转,忽而拉住季疏筠的衣袖,一字一顿道:“我、饿、了!要、用、膳!”
几个字说的铿锵有力。
季疏筠回神,问了问时辰,现在还没到平日里用午膳的时候。
既然王爷饿了,她便没做任何犹豫,吩咐人去传膳,然后慢慢陪着宋煜吃了起来。
松月和紫竹二人对视一眼,一时猜不透自家姑娘是什么意思。
是不见二夫人?还是晾晾她再去见?
季疏筠不慌不忙地陪着宋煜用膳,速度比之以往都慢了许多。
等终于用完了膳,这才吩咐紫竹道:“让吉英去将婶母请到前面偏殿,吩咐厨司送一桌荤膳过去,别让婶母饿着,你和松月不必跟我过去,叫吉武过来。”
吩咐完,又如平日一样轻声对宋煜道:“王爷好好歇晌,等王爷歇好了,我再过来陪王爷?”
这几日,二人用完午膳后,消了消食便各自歇晌,歇晌后小古板便会过来陪着他。
临窗那里增设了一张躺椅,二人各坐一张。
小古板看书,他则时不时看天,时不时侧首看向小古板。
茶案上摆着时令果子和糕饼,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拾起一颗果子或一块糕饼递到小古板嘴边。
等小古板从书上抬头,侧首望向他时,他就会露出一副傻笑,嘴里再蹦出一个字:“吃。”
小古板从不拒绝他的喂食,每次都十分自然地张嘴接过,不见任何扭捏之态。
这让他感到十分熨帖,如此,二人至少不会成为怨偶。
想到这些,宋煜点了点头,目送着季疏筠出了崇宁殿。
直到看不见了季疏筠的身影,他方才收回目光,忽而笑了笑。
小古板可真有趣,明明刚刚就可以请二夫人去偏殿用膳,可她偏偏要陪他用完膳后,再吩咐人送膳食过去,还不让二夫人熟悉的松月和紫竹过去。
到时候膳食送过去了,小古板也跟过去了,吉英、吉武站在旁边,这到底是让那二夫人吃还是不让她吃?
再者,那二夫人还处于小祥期,哪里能食荤?
宋煜好笑地又笑了笑,抬起步子,也慢悠悠朝前院偏殿走去。
等在门房的二夫人王氏心下已经不耐烦起来,没想到如今季疏筠不过嫁给了一个傻子王爷而已,架子竟这般大!
王府的仆从已经去传话好一阵子,她茶也都喝了三盏,却没见传话的人回来。
心下正再次抱怨时,就见一个衣着打扮成内官模样的人过来了。
那内官面上笑着同王氏见了礼,道:“劳二夫人久等,王妃刚刚在照顾王爷,一时没能抽开身来,现在王妃请二夫人到偏殿说话。”
王氏心下腹诽,再照顾王爷,连嘴上吩咐一句让她去偏殿等着的功夫都没有?就这样把她晾在门房,不怕日后传出她不敬长辈的名声?
腹诽归腹诽,王氏嘴上却也没说出来。
她来之前,得了夫君叮嘱,千万不能对季疏筠这丫头不敬,她再如何也已经是皇家人,璟王再痴傻,圣上和皇后娘娘也是当眼珠子疼的。
她对此本还嗤之以鼻,可现下见到璟王府竟然有内官出现,自是不敢大意,毕竟亲王府是不允许留用内官的。
但凡璟王没有痴傻,这就是太子府才有的规制。
王氏喉咙梗着一口气,面上还要笑的和和气气,心头却有些发酸。
本以为被送去居养院的季疏筠今后只能自生自灭,没想到却被赐婚给了璟王。
本以为璟王不过是个傻子,日后嘲讽讥笑是少不了的,没想到还能得圣上这般疼爱。
季疏筠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好命,竟得了这般造化。
好在当时她留有余地,并未将事情做绝,都是打着为相府好为季疏筠好的名义,应该不至于遭到季疏筠记恨。
想到这里,王氏心下定了定。
到了偏殿,王氏被内官引着落了座。
刚一落座,就见一队侍女鱼贯而入,手上皆端着吃食,侍女将手里的吃食一道道摆上膳桌后又次第而出。
全程眼眸低垂,无一人四处乱看乱瞟,肃然有序。
王氏这才紧张了几分,若不是知道此刻她身在璟王府,见的是她那个满身污名的侄女,还以为是进了皇宫。
侍女退下后,季疏筠才缓步而来,她的身后跟着另一名内官。
王氏见到季疏筠后,如往常一般,立刻露出一抹亲切的笑意,刚要开口,就听季疏筠身后的内官没什么表情地说道:“见到王妃,二夫人应起身行礼才对。”
王氏梗了梗,看向季疏筠。
季疏筠神色清冷,既看不出亲近,也看不出疏离,和在相府时别无二致。
王氏从她神色上看不出什么,便只能依言起身朝季疏筠行了礼。
礼毕,季疏筠方才开口:“婶母晌午前来,怕是还未用膳,婶母请坐,先吃些东西。”
听到季疏筠这话,王氏又梗了梗,心头烧起了一把火。
这是说她吃不起饭,来王府打秋风来了?
只是闻到满桌的肉香,她还真饿了。
现在她和夫君还处于居丧期,只能饮些粥水素菜,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她本在午膳前过来的,以为说上几句话就能回去,谁成想这死丫头竟然将她晾到了这个时辰?
王氏尽量不往膳桌上看,只想将话快点说完好快点回府。
可刚想开口,就听季疏筠道:“婶母别客气,王府膳食用料精细,非别处可比。像这道八宝鸭的鸭肉,选用的就是只供皇室的太湖贡鸭,更别说里面的八宝,样样都是皇家专供,这味道也非寻常八宝鸭可比,婶母尝尝?”
王氏听季疏筠这么一说,顿觉八宝鸭的香味飘了过来,挡都挡不住地往鼻孔里钻。
她不禁幽幽地想,今日若是吃过了这道八宝鸭,来日去各府赴宴,岂不是也能在各府夫人面前炫耀显摆一翻了?
季家本为贫寒之家,她公爹季相科试都是得大嫂父亲江员外资助,直到官至宰相,府中才宽裕起来。
她执掌中馈十数年,虽已私下攒下些许资财,可都是为了让女儿日后能嫁妆丰厚,是以也不敢大肆吃喝。
倒是大房这个死丫头,手里有她母亲江氏留下来的嫁妆银子,从不曾短了自己。
想到这里,王氏心下一横,拿起了筷子。
只是筷子刚要碰到这道八宝鸭,就听季疏筠问道:“婶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王妃问话,需停筷回话。
王氏刚伸出去的筷子又收了回来,她回道:“王妃得圣上赐婚,我和你叔父本该早就前来,但王妃知道,那时我二人还在卒哭之期,不便出门,是以直到今日方才过来。”
王氏顿了顿,暗暗观察了一翻季疏筠的神色,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放在了面前的那道八宝鸭上。
季疏筠淡淡颔首:“婶母吃菜。”
王氏一喜,筷子刚再伸出去,就听季疏筠忽然轻叹一声:“是侄女疏忽了。”
王氏的筷子顿在这道八宝鸭前。
季疏筠:“侄女如今已经过了卒哭期,可以吃些薄肉,倒是忘了婶母如今还在小祥期,不能食荤,侄女只想着让婶母尝尝这些难得的菜色,却差点害的婶母背上不孝的罪名。”
王氏一听,立刻将筷子缩了回来。
季疏筠再次轻叹一声,吩咐道:“吉武,让人把膳食撤下去吧,再吩咐厨司做一碗清粥来。”
王氏眼睁睁看着本来可以吃到嘴的荤膳,就这样在她面前一道一道撤了下去。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又闭了闭眼睛,恨恨地暗道:这死丫头一定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殿内残留的余味吸进肺腑,决定赶紧说完话赶紧离开,谁稀罕那一碗破粥?
王氏:“婶母此次前来,是为了王妃嫁妆一事。”
季疏筠:“嫁妆?”
王氏点了点头:“女儿出嫁,娘家自然都要备上一份嫁妆,王妃虽得嫁天家,娘家的嫁妆自然也不能不给。”
说着王氏拿出两张单子放在桌上,先将一张推至季疏筠面前:“这张是你母亲嫁入季家时的嫁妆单子,梁嬷嬷临走前交给了我,让我代为保管。”
接着王氏又将另一张推了过去:“这张是从府里公中添了些,加上你母亲留下的,一起做为你的嫁妆,若是王妃这两日方便,我便差人将此送来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