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杨侍郎再次被璟王剪了胡子,又一次成了京中笑柄。
近来刚开始出门去各府赴宴的杨家人再次龟缩了起来。
杨侍郎夫人再次气的日日哭天抹泪。
其母亲杨老夫人则一边哭嚎着: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璟王这个傻子怎么就逮着他们杨家一家祸害!一边让儿子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他去进宫告状。
毕竟上一次儿子被剪了胡子后,圣上为了安抚,厚赏了她们杨家不少好东西。
杨侍郎则对着镜子欲哭无泪,他留了两年才又飘若流云的胡子,再一次没了。
母亲说的对,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圣上总要给他些补偿才是!
杨侍郎连夜进了宫,在元嘉帝面前痛哭流涕地陈述前情,还将被剪的乱七八糟的胡子亮出来给元嘉帝看。
元嘉帝和两年前一样安慰了他几句。
杨侍郎也抬起袖子佯装拭泪,等着接下来元嘉帝的厚赏补偿。
然而元嘉帝并未提什么补偿,将手上的折子放下,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杨侍郎最近可听闻了京中关于璟王妃的谣言?”
璟王妃?季相亲手教养长大的那个孙女?
他自然听说了。
要说季相那样一位博古通今、经天纬地还品性高洁的人,怎么就教养出了这样一位凶神恶煞的孙女?
不仅亲手毒害了季相,竟然还在居养院差点杀了人?!
这哪里是相府千金?简直比那市井泼妇还不如!活该被璟王当众喷唾抽鞭子!
这么一想,杨侍郎竟觉得璟王好像也没这么可气了。
虽然璟王殿下是个傻子,可他还是万分不解,这样一位德行有失、品性污浊的女子,陛下怎么就将其赐婚给了璟王呢?
再怎么说,璟王殿下也是皇子啊!
只是陛下突然问他这事做什么?
杨侍郎一样不解,思量再三还是如实回道:“臣听说了,璟王妃在宫门外被璟王殿下喷唾,还被抽了鞭子,据说在居养院时,璟王妃还差点杀了人。”
杨侍郎说完,竟有几分替璟王打抱不平起来,连自己被剪了胡子一事都忘了。
他道:“陛下,即便璟王殿下生了这般病症,也应寻一位品性端正的女子,而季氏这样的女子实在不堪为璟王妃!”
元嘉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问:“杨侍郎可知道‘谣言’二字是何意思?”
杨侍郎这才想起,刚刚陛下问他的是关于璟王妃的……谣言!
可是,那真的是谣言吗?若不是,璟王妃怎么不出来解释解释?
元嘉帝声音平静地叫了一声:“程直。”
程直便是程都知,元嘉帝面前最得脸的内侍官。
他应了一声,去了殿外,不过片刻,就带进来一个人。
杨侍郎朝此人看去,竟是皇城司皇城使朱淙,专门替圣上刺探情报之人。
杨侍郎微感迷惑。
朱淙进殿同元嘉帝行了礼,没有废话径直开口:“关于璟王妃被璟王殿下喷唾、抽鞭子、以及居养院差点杀了人这二则谣言,乃是杨侍郎府上杨三姑娘散布出来的。”
杨侍郎一听,当即反驳道:“不可能!我家小女自幼乖巧,最是知书达理,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朱淙没理会杨侍郎,声音平静道:“杨三姑娘让其身边的丫鬟红柳,于五日前分别去了群仙楼、会仙楼、八仙楼三处酒楼,还有王家、刘家、徐家等大小食店摊铺,以及奇珍阁、云锦阁、金家首饰铺、李家绸缎庄这四处,从辰正一刻到酉初,整整耗时一日,将璟王妃的谣言散布的人尽皆知。”
杨侍郎还要反驳,朱淙恭谨道:“臣还有丫鬟红柳当日同何人说了何话的证词。”
说着从怀中将折好的证词取出,呈了给元嘉帝。
元嘉帝扫了一眼,就让程直拿给了杨侍郎。
杨侍郎捧着证词细细看去,只觉两眼一黑。
这份证词上的人,不仅有市井百姓,还有京中官员府上的丫鬟婆子,有几家还是他的同僚!
可各府的丫鬟婆子听了红柳的话之后,却也没乱传了开去。
只有他们杨府!只有他那个好女儿!
杨侍郎见朱淙拿出证词时本就冒了一头虚汗,此刻虚汗之下,胡子被剪的乱七八糟的一张脸更是涨的通红。
他堂堂一个礼部侍郎,平时没少说这个粗鄙那个不懂礼数,然而此时此刻才发现,最不懂礼数的竟是他的那个小女儿!
现下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有脸来同圣上讨要补偿!这简直比被璟王剪了胡子还丢人!
杨侍郎当即跪地行了大礼:“是臣教女无方,还请陛下责罚,还望陛下看在小女还未出阁的份上,勿要将此事传扬出去。”
说着便“咣咣咣”地磕起头来。
元嘉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杨侍郎面前,居高临下道:“行了,别演了,你家小女的名声是名声,季相孙女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元嘉帝没说“璟王妃”而是说的“季相孙女”,就是提醒杨侍郎,他这是看季疏筠无人撑腰便想欺负人么?
杨侍郎一惊,他绝没有这个意思,他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他自己的颜面!
若此事传了开去,他哪里还有脸日日嘴上挂着“礼数”“礼仪”的?
还有他之前的作为,岂不是都成了笑话?日后他还如何在同僚之间混?
只是此等原因不能说出来,否则他又要多上一个自私自利的名头。
杨侍郎暗暗叫苦,只一味的磕头。
元嘉帝走回御案,坐了下来:“行了,起来吧!本来璟王剪了你的胡子朕要对你做出一些补偿,但你治家不严,让璟王妃受此污蔑,这补偿就免了,回去吧,好好管管你那内宅!”
杨侍郎一听,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又说了一堆话,方才退了出去。
当晚,杨府上哀嚎不断。
杨老夫人见儿子两手空空地回来,还二话不说就对小孙女动起手来,气的一边护着一边骂。
杨侍郎也气的发抖,将宫里发生的事如数说了出来。
杨老夫人呆了呆,还想护着小孙女时,却再伸不出手去。
杨知宜就这样结结实实挨了顿痛打。
杨侍郎本以为元嘉帝没罚他便是揭过了此事,直到次日上职时才发现了不对。
往日同僚见到他彼此都能寒暄几句,即便两年前他被剪了胡子,同僚也会拿他开个玩笑。
然而这次,同僚中有几人不仅没开他玩笑,还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目光里似是还带着一丝嘲讽。
杨侍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下职后再次见到这几人,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知道了原因。
圣上是没罚他,也答应了他不会将小女儿做的事公之于众,可小女儿自己将事情暴露了出去!
那红柳,各府中总有丫鬟婆子认识,即便不认识,回去同府上主母、姑娘一说,总有认得她的人!
杨侍郎气的眼前又一黑,只觉得昨晚打小女儿打的轻了,回去还得再打一顿,再去祠堂跪上三天才行!
杨三姑娘被打了两顿又被罚跪祠堂一事并未传扬开来,季疏筠两日后还是知道了。
自冯皇后让吉英、吉武跟着她后,她就将京中谣言一事交给了二人。
二人动作也快,很快就将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清楚楚:此事是杨三姑娘散布出去的,而杨三姑娘是从忠武侯府郑姑娘嘴里知道的。
紫竹:“都说郑姑娘从不议论他人是非,没想到却也是个背后嚼舌根的。”
松月:“我看这不仅仅是嚼舌根,更是故意歪曲事实!明明是她被王爷喷吐了一头一脸,她倒好,反过来安在咱们王妃身上!”
季疏筠也有几分意外,不过这二人为何要这样做?
吉英:“两年前杨侍郎被璟王剃了胡子之后,杨家就成了京中笑柄,这之后杨家人便很少出门,杨三姑娘是不想京中只她们杨家一家笑柄才做出了此事。至于郑姑娘,小的也不知何故。”
季疏筠点了点头。
吉英又道:“小的和吉武查探此事时,还发现皇城司的人此前也查过此事,据小的所知,皇城司的人是查到了郑姑娘的。”
吉英后面的话没说,季疏筠却听懂了。
杨三姑娘挨打受罚,显然是两日前杨侍郎进宫后,圣上说了什么。
然而这些日子,郑婉初却什么事都没有。
是皇城司的人故意隐瞒没将此事告知圣上,还是圣上已经知晓却因一些原因故作不知?
若是前者,皇城司岂不是并非全部忠心于圣上?
若是后者……
季疏筠:“你们几个将此事都烂在肚子里,切莫声张!”
松月、紫竹、吉英、吉武齐齐应是。
季疏筠叮嘱好,让几人各自去忙,吉武磨磨蹭蹭似是有话要说。
季疏筠:“可还有事?”
吉武:“王妃可要教训那郑姑娘一顿?此事可以交给小的,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咱们头上。”
他满心期待跃跃欲试。
还没离开的紫竹、松月露出几分惊诧,随即双双抿唇笑了起来,也满心期待地望着季疏筠。
吉英对此却没有丝毫见怪,似是习以为常一般。
季疏筠看上去性子极淡,又冷傲孤高,却不是被欺负了还忍气吞声之人。
在相府和居养院时,那是没办法。
没办法的时候自然只能忍着。
如今既然有办法,自然不必忍着。
她极其浅淡地笑了笑,问:“你要如何做?”
吉武一听王妃同意了,当即一口气说出了几个法子,其中也包括将马蜂窝搬去郑婉初经常往来的路上这个法子。
季疏筠:“去做吧,掌握好分寸,给些教训就好,别要了人性命。”
吉武应了一声“是”,拖着吉英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