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也不是,继续嚼也不是,最后囫囵咽了下去。
季疏筠正准备舀第二勺的时候,赫然发现,原本高高兴兴的璟王殿下,脸上好似充满了难言的幽怨,就那样控诉般地看着她。
难道是他太喜欢这鱼片粥,觉得她喂食的慢了?
季疏筠用勺子搅了搅鱼片粥,轻声哄道:“王爷,这粥太热,要吹凉了才能吃,还请王爷不要着急。”
她又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吹,再次喂到璟王嘴边时,只见璟王殿下撇开了头,还留下了一个略带倔强的后脑勺。
这是闹脾气生气了?
季疏筠正要再次开口哄一哄,就听撇开了头的璟王殿下嘴里忽而直愣愣地蹦出了三个字:“不!吃!姜!”
终于说出来了!
宋煜将撇开的头悄悄转了回来,侧眸瞄向季疏筠。
却见她微微愣了愣,眉心轻轻蹙起,带着几分疑惑。
她将粥碗放下,将外面的长越叫了进来。
“王爷没生病之前,可也不吃姜?”
长越微微一顿,暗暗朝自家王爷暼了一眼,回道:“王爷于吃食上并不挑剔,属下未曾见过王爷不吃姜。”
季疏筠:“你此前喂王爷用膳时,可听王爷说过他不吃姜?”
长越:“不曾。”
他自然不能说实话。
毕竟王妃第一日就问过他,王爷有什么喜好,他就没说出来个一二,还有这几日,王爷可是吃下去不少姜。
若是现在他说了实话,无论是他还是王爷,岂不就双双露馅了?
季疏筠轻轻颔首:“你去一趟厨司,让厨司做一碗鱼汁汤饼来,无需做那耗时的,只消将面分次加水,划拉成珍珠大小的面疙瘩,再用葱花爆香,用鱼骨汤做底,将面疙瘩煮上片刻,加上些脆嫩的青菜就行。”
长越在心下默默复述了一遍,正要领命而去,就听王妃又道:“对了,让他们不要放姜。”
长越应声道:“是。”
现在若是做那耗时的汤饼,少不得要和面、揉面,还要反复揉上几次,直到面团要柔到微弹劲韧方可。
而这面疙瘩做起来就简单多了,无需和面也无需揉面,划拉几下就能下锅。
至于那汤底,直接用做鱼片粥的鱼骨汤就行,那鱼骨汤还没用完,正在灶上小火煨着,本打算明早用来做鱼汁馄饨的,现在正好拿来做汤饼。
季疏筠吩咐完,便夹了一条煎鱼,剥离一块没有刺的鱼肉,喂到璟王嘴边:“王爷,汤饼很快就好了,咱们先吃些鱼?”
这次宋煜依旧没张嘴,而是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鱼肉推到了她的嘴边:“吃!”
接着还拿起一只空碗,盛了一碗鱼片粥,学着季疏筠刚刚的样子,用勺子将粥搅了搅,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季疏筠唇边。
季疏筠顿了顿,张开了口,将鱼粥缓缓吃下。
这几日来,二人几乎都一块用膳。
每次她照顾璟王殿下用膳时,殿下必然会学着她的样子也照顾着她。
既然殿下都可以照顾她用膳了,为何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呢?
思索间,一碗鱼片粥缓缓见了底,长越也将煮好的一碗鱼汁汤饼端了过来。
汤饼里的面疙瘩莹润透亮,其间浮着碧绿的青菜,葱香混着鱼香一阵阵往人鼻孔里钻。
季疏筠拿着勺子缓缓搅动,直到碗壁温热方才停下。
她没有如之前一般喂到宋煜嘴边,而是将碗推到了他面前,缓声商量道:“王爷,汤饼好了,尝一尝?”
宋煜看看汤饼,又看了看季疏筠,有一瞬的懵然。
这是不打算喂他了?
懵然间,宋煜竟生出几分不情愿。
小古板怎么回事?做事怎么不有始有终呢?
意识到自己想什么的时候,宋煜悚然一惊,他竟然希望小古板继续喂他用膳?!
季疏筠看着发懵的璟王殿下,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如对稚儿一般,耐心诱哄道:“王爷如今都可以喂我用膳了,何不试着喂喂自己?”
宋煜:……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不喂他用膳的。
宋煜目不转睛地望着季疏筠,歪了歪头,似是没听懂一般,心下却在来回拉扯:今日之后要不要开始自己用膳?
只是还没拉扯出个结果,手背一热。
一只柔软的素手覆了上来,带着他握住了汤饼中的勺子,浅浅舀了一勺汤饼。
然后这只素手又握着他的手缓缓抬起,轻轻地带到他的嘴边。
“王爷,张嘴?”季疏筠轻声道。
宋煜感受着手上的柔软温热,心下的拉扯悄然而散。
他十分听话地张开了嘴,将这勺汤饼送入口中。
汤饼软糯,颗颗浸满了鱼骨汤的鲜香,温温热热下了肚,简直熨帖至极。
他瞄了一眼季疏筠,自行又舀了第二勺。
季疏筠见此,极浅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炒笋尖放入宋煜的碗中,接着又为他剔起煎鱼的鱼刺来。
长越耳力过人,听着王妃劝哄王爷自己用膳,淡淡一笑。
王爷哪里需要劝哄啊?王妃这般怕是刚好遂了王爷的意。
只是他竖着耳朵又听了听,好像也不尽然。
王爷好像并不那么情愿?
长越望着将暗的天色露出些许迷茫……
用完晚膳,季疏筠带着璟王殿下消了消食,便回了宁徽殿。
宋煜望着季疏筠的身影全然不见才收回目光,他往榻上一歪,支起一条腿,将长越叫了进来。
“王妃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自那日从宫里回来,宋煜便让长越安排人去打听打听季疏筠,并查查她污名一事,毕竟他对小古板可是一点都不了解。
小古板是老古板亲自教养长大的孙女,他是不信她能做出毒害老古板的事?若是有人蓄意陷害,自是不能放过!
长越进来后,宋煜示意他坐。
长越如往常一样坐在了宋煜的对面,开口道:“据长兴所查,季相病重时,王妃娘娘顿顿亲手喂药,季相薨卒时,也是因为喝了王妃娘娘喂的那碗药才去了。据说当时季相喝万那碗药后,当即口吐黑血,痛到不能自已,死状极其惨烈,恰好被前来探望季相的季三姑娘和相府二房专司浆洗的粗使丫鬟瞧见,王妃毒害季相的事情就被传了开来。”
宋煜:“朝臣薨卒,都会遣中官前去监护葬事,以章圣上君恩,实则也是亲自验看死因,以防他故,遣去相府监护的中官是何人?”
长越:“是余副都知,季相薨卒,本该是程都知前往,然而那两日程都知恰恰告了病假。”
宋煜:“他如何回禀的?”
长越:“余副都知回禀圣上,季相确有中毒之状。”
说完长越顿了顿,又道:“不过余副都知回宫复命时,季尚书也跟着进了宫。”
季尚书,吏部尚书,季相次子,季疏筠叔父。
宋煜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手指敲了敲:“老师被人毒害身亡,按理说,父皇应该下令彻查才对,然而父皇却没有,这就蹊跷了。”
长越:“定然是季尚书说了什么。”
宋煜:“可打探的到?”
长越摇了摇头:“不过,长兴在相府附近打探时,遇见一个人,嘴里嚷嚷着‘相府无缘无故要人命’什么的,被相府的人打了出去。”
“长兴就使了银子,才知此人是那被杖毙的粗使丫鬟的弟弟,为人好堵,季相薨卒后,有人给了他一笔银子,还告诉他这是相府的买命钱,这两日他身上的银子输光了,便想来相府敲诈一笔,没想到被打了出来。”
宋煜一边眉头微挑:“相府之前大可不必给他一笔银子,更不可能说什么这是买命钱,没想到此事背后还另有推手,就是不知此人是意在王妃还是意在相府了!”
长越也点了点头:“不错,那个被杖毙的丫鬟,相府的说词是她手脚不干净,浆洗时故意将衣裳划破报到库房销毁,然后将划破的衣裳缝补好拿出去当卖。”
宋煜:“让那丫鬟的弟弟说说给他送银子的人是何样貌,找个画师画出来,我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何人!”
长越应了声“是”,又道:“还有一事。”
宋煜示意他说。
长越:“近来京中都在传您当日宫门外发疯病一事。”
宋煜来了兴趣,两年前他剪了杨侍郎胡子的事就沸沸扬扬让京中热闹了好几日。
那阵子杨侍郎见人就躲,嘴里也不再嚷嚷着什么“事死如事生”了。
他笑着问道:“如何传的?”
也不知道经他那么一发疯,那个什么郑姑娘还会不会再有脸面来小古板面前晃悠。
长越却道:“京中都在传您喷唾了王妃一头一脸,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鞭子抽了王妃一顿。”
宋煜一听,当即坐起身来:“你没听错?”
长越:“属下耳朵应该还算好使。”
宋煜冷哼一声下了矮榻,原地转了两圈:“从谁口里传出来的?姓郑的?”
长越也站了起来:“据长兴所查,此事是从礼部侍郎府杨三姑娘身边的丫鬟传出来的,不仅如此,此人还说王妃在居养院时差点杀了人。”
“杀了人?!王妃不过是刺伤了两个人,还都避开了要害,是被胁迫自救才如此……等等!”
宋煜忽而止住止了声音:“她是怎么知道的?此事交给了皇城司查办,没有父皇命令,一个字都传不出来,连我都是进宫听母后说起才知道的。”
长越:“前些日子,郑氏女和杨三姑娘几名闺秀在群仙楼小聚过,还有,郑氏女的确去过居养院。”
宋煜摸了摸下巴,在桌案旁坐了下来:“我记得当日在宫门口,她好像说的是,她到居养院的时候,王妃已经得赐婚圣旨离开了吧?”
长越也坐了下来,还给宋煜倒了盏茶:“正是,然而长兴查到的是,王妃在胁迫陶主事出居养院时,她就已经在了。”
宋煜端起了茶盏:“看来这姓郑的问题倒是不小啊!就是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
长越:“她和王妃一样,都是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在京中和王妃并称京城双姝,然而王妃无论才学还是样貌都高出她一筹,不知与这有无关系。”
宋煜第一次知道,小古板在京城还有这才名?
宋煜浅浅喝了两口茶,将茶盏放下:“宫门外面有不少商铺,不可能没看见前几日发生的事,你安排人去走一趟,将宫门外发生的真相还原。”
他手指又敲了敲桌案:“我记得王府后面园子那,是不是筑了一窝马蜂?你让长兴、长盛给那蜂窝搬个家,就搬到那郑氏女常来常往的地方就好。”
长越听后沉默一瞬:“王爷,那郑氏女三个月后就要同端王大婚,若被马蜂蜇了,怕是半年都无法出门了。”
宋煜嗤笑一声:“她能不能出门、大不大婚与我何干?去办就是。”
长越:“那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呢?”
宋煜:“明日你着人盯着点杨侍郎下职时辰,我看他胡子是又长好了,连家里人的嘴都管不住!”
杨侍郎上次被剪了胡子,杨家人就被嘲笑了许久,连府门都不敢出,也是近日才又开始出府赴宴。
长越心下暗道,王爷还和过去一样,心黑手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