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暗涌
苏景盯着眼前那个精致的小瓶子,透明的玻璃在客厅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云须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蛊惑——与往日那个活泼聒噪的她判若两人。
他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云须的眼睛。她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决绝。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深得令人心慌。
“这是什么?”苏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须没有收回手,瓶子依然悬在他眼前:“能让你好受一点的东西。”
“毒药?”
云须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如果是呢?你敢喝吗?”
苏景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瓶身。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窃窃私语,但这次说的不是伤害云须,而是:“接过来……喝下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接过了瓶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他拧开瓶盖,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他抬眼看向云须,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云须。”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云须打断他,语气笃定到反常,“我永远不会害你,苏景。永远不会。”
苏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仰头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轻微的甜味,然后是淡淡的苦涩。几秒钟后,一股奇异的温暖从胃部扩散开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寒意——那种自他醒来后就如影随形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正在被这股暖意驱散。
更奇怪的是,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催促他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的低语,突然就安静了。
不是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苏景怔怔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这种久违的宁静。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脑子里就没有真正安静过。总有什么在说话,在尖叫,在低语。有时候是他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是陌生的声音,有时候他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但现在,一片寂静。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云须在他身边坐下,接过空瓶子,握在手心:“一种……特制的药。能让你暂时好受点。”
“暂时?”
“药效大概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云须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瓶身,“我哥从国外弄来的,还没正式上市,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苏景的呼吸滞了一瞬:“云锦让你给我的?”
“嗯。”云须没有否认,“他担心你。一直很担心。”
客厅陷入沉默。厨房里传来梁妈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锅滋滋作响,生活的声音如此平常,却与他们之间奇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知道多少?”苏景问。
“知道你父母对你不好。知道你有自残行为。知道你不快乐。”云须顿了顿,“但他不知道那些声音的事。我没告诉他那个。”
“为什么?”
云须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因为那是你的秘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替你说。”
苏景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恐慌。
这种安静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也让他不得不直面那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父母的厌恶,学校的压力,以及内心深处那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这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副作用吗?”
“会有些嗜睡。药效过了之后,那些症状可能会反扑,可能会比之前更强烈。”云须实话实说,“所以我哥的意思是,这只能应急,不能长期用。他正在联系一位很好的心理医生,在城西,离这儿有点远,但他说那位医生很擅长处理你这种情况。”
苏景没有立刻回答。
看心理医生。这意味着要把他脑子里的那些声音,那些疯狂的念头,那些他都不敢直视的黑暗,全部摊开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有病”,需要“治疗”。
“让我想想。”最后他说。
云须点点头,没再逼他。她起身走向餐厅:“梁妈,饭好了吗?我快饿死了!”
“好了好了,最后一个菜!”梁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景,云儿,洗手吃饭了!”
晚餐很丰盛。酸菜鱼、红烧排骨、麻婆豆腐、糖醋里脊,还有一道清炒时蔬和一道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摆满了不大的餐桌。
梁妈解下围裙坐下,看看苏景,又看看云须,欲言又止。
“梁妈,怎么了?”云须夹了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梁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景,你妈妈下午打电话来了。”
苏景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她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说……说让你明天必须去学校。”梁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如果你再逃课,她就……就停掉你的卡,也不让司机接送你了。”
餐桌上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云须咀嚼食物的声音,但她咀嚼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知道了。”苏景说,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明天会下雨”这样平常的天气预报。
梁妈的眼眶有点红。她给苏景夹了块鱼,又给云须夹了块排骨,低声说:“多吃点,你们都在长身体。”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云须试图讲几个笑话活跃气氛,但效果不佳。苏景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饭后,梁妈收拾碗筷,云须主动帮忙。苏景起身想回房间,却被云须叫住。
“阿景,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苏景回头看她。
“我说真的。”云须擦干手,走到他面前,“反正我也得去上学,咱俩同路。而且……”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哥说,明天放学他过来接我们,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云须眨眨眼,“相信我,不会害你的。”
苏景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苏景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晕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铁盒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枚已经褪色的玻璃弹珠,一片压得平整的枫叶,一张边角卷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幼的他,扎着两个羊角辫的云须,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笑容温和的奶奶。照片背景是乡下老屋的门前,那时候奶奶还在世,每个暑假他都会去乡下和奶奶住一段时间。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的时光。
奶奶会叫他“阿凌”,说这是她给他取的小名,只有最亲的人才能叫。她说“凌”是凌云之志,希望他将来能飞得很高很远。
可奶奶去世后,就再也没人叫他“阿凌”了。直到云须偶然听到他提起,便坚持要这么叫他。她说:“奶奶不在了,我替你记得。阿凌,阿凌,多好听。”
苏景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奶奶的脸。奶奶去世那年,他十岁。葬礼上他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材入土。回家后,父母因为他“在葬礼上丢人现眼”大吵一架,父亲摔了茶杯,母亲哭喊着“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冷血的儿子”。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手臂上划下伤口。不深,但很疼。那种尖锐的疼痛奇异地压制了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落的难受。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每当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当脑子里那些声音吵得他无法思考,他就会用疼痛来让自己“安静”下来。
铁盒里除了照片,还有一把折叠小刀。刀片很薄,很锋利。他拿出小刀,在指尖轻轻划过,一道细小的血珠渗出来。
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感觉到以往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因为脑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的刺痛,感受到血液涌出皮肤的触感,感受到心里那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把小刀扔回铁盒,关上盖子,重新锁进抽屉。
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药效带来的温暖感还在,但困意也渐渐袭来。苏景闭上眼,很快沉入睡梦中。
他又梦到了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这次梦境比上次清晰一些。他能看到对方的轮廓,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雾气太浓,他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线条。
“阿凌。”那个人叫他,声音依然冷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苏景想问他你是谁,但发不出声音。
“时间不多了。”那个人说,声音里透着急切,“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为什么找我?”苏景终于能发出声音,但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笑了笑,虽然苏景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
雾气突然开始涌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那个人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声音也开始飘忽。
“等我……阿凌……等我……”
苏景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后,那个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最重要的人?
苏景揉着额角,试图在记忆里搜寻任何可能与这个声音匹配的人。但一无所获。他认识的人不多,亲近的更少。云须,云锦,梁妈,然后……就没有了。
学校的同学?不,他和同学几乎没有交流。老师?更不可能。
那么这个自称“最重要的人”,到底是谁?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梁妈在门外轻声说:“小景,该起床了。云小姐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知道了。”苏景应了一声,起身洗漱。
下楼时,云须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精神。看到苏景,她举起手里的三明治:“梁妈做的三明治超好吃!你快来!”
苏景在她对面坐下,梁妈立刻端来一份早餐:煎蛋、培根、三明治,还有一杯温牛奶。
“谢谢梁妈。”
“快吃吧,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梁妈说,眼神里还是有些担忧。
云须几口吃完自己的早餐,擦擦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塞到苏景手里。
“这是什么?”
“我哥让我给你的。”云须压低声音,“他说如果你觉得……嗯,脑子又开始吵了,就喷一下。能暂时压一压。”
苏景看着手里那个不过拇指大小的喷雾瓶,里面是无色的液体。他想起昨天那个小瓶子,想起喝下液体后那种奇异的宁静。
“这也是那个药?”
“算是稀释版,效果没那么强,但能应急。”云须说,“收好,别让人看见。”
苏景把喷雾瓶放进校服口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去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云须低头玩手机,苏景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快到学校时,云须突然开口。
“阿景。”
“嗯?”
“无论发生什么,”她转头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哥也是。梁妈也是。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苏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点点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们心里都明白。
车停在学校门口。这所私立高中是本市最好的学校之一,能在这里上学的非富即贵。苏景和云须下车时,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看,那就是苏景。”
“听说他前几天自杀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啊?他家不是很有钱吗?”
“谁知道呢,有钱人家的孩子,心理都变态吧。”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苏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云须却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几个说话的女生立刻噤声,低头匆匆走开。
“别理他们。”云须追上苏景,与他并肩,“一群碎嘴子。”
苏景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天的学习乏善可陈。苏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老师讲课,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天空从湛蓝逐渐变成灰白,看着云朵缓慢地移动,看着飞鸟掠过天际。
脑子里很安静。那种药效带来的安静,让他有些不习惯。以往上课时,那些声音总会冒出来,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让他无法集中精神。现在它们沉默了,他却感到一种诡异的空虚。
就好像……那些声音虽然讨厌,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完全的孤独。
真是讽刺。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时,苏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云须敲了敲他的桌子。
“发什么呆呢?吃饭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苏景和云须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哟,这不是苏少爷吗?听说你前几天进医院了?怎么,玩脱了?”
苏景的手顿了顿,继续吃饭,没有回头。
云须却啪地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来人。
是李铭,学校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家里是做房地产的,仗着有几个钱,整天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他身边还跟着几个跟班,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李铭,你嘴巴放干净点。”云须冷冷地说。
李铭嗤笑一声:“我说云大小姐,你这么护着他干嘛?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还是说……”他故意拉长声音,眼神在苏景和云须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俩有一腿?”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苏景放下筷子,慢慢站起身。他比李铭高半个头,低头看人时,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李铭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说什么?”苏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李铭咽了口唾沫,但想到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又强撑起气势:“我说,你们俩是不是——”
话没说完,苏景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他往前一步,李铭立刻又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跟班。
“李铭,”苏景轻声说,声音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你爸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八百万,是找我爸借的钱才填上的窟窿,对吧?”
李铭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妈上个月买了三个爱马仕,刷的是你爸的副卡,但你爸的卡早就被冻结了,所以那钱是从哪儿来的,需要我说吗?”
李铭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你,”苏景的目光扫过李铭身后的几个跟班,“你,你爸的公司上季度亏损严重,正在求我爸投资。你,你妈和我妈是牌友,上周打牌输给我妈二十万还没给。你,”他看向最后一个人,“你姐姐上个月刚进我爸公司实习,对吧?”
一片死寂。
刚才还嚣张的几个人,此刻全都脸色煞白,不敢看苏景的眼睛。
苏景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吃完,他才抬眼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李铭。
“还有事吗?”
李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带着跟班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迅速收回目光,埋头吃饭,生怕惹祸上身。
云须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景,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知道那些的?”
苏景淡淡地说:“我妈打牌回来会说。我爸应酬回来也会说。听得多了,就记住了。”
“所以你就一直记着?等着什么时候用上?”
“我没等。”苏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云须看着苏景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她一直知道苏景聪明,过目不忘,但她从没想过,他会把那些大人世界里的龌龊事记得这么清楚,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变成伤人的刀。
“阿景,”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的。”
苏景看向她,眼神里有些困惑。
“我的意思是,”云须斟酌着用词,“你不用总是把自己武装得这么严实。有时候……软弱一点也没关系的。”
苏景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软弱会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下午的课苏景依然没听进去。他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间,又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那个人,那个叫他“阿凌”、说他是最重要的人、让他等ta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放学铃声响起时,苏景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云须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云锦靠在车门上,看到他们出来,直起身招了招手。
“哥!”云须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刚到。”云锦说着,目光却落在苏景身上,“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驶离学校,汇入车流。云锦开车,云须坐在副驾驶,苏景一个人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街区,最后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小楼是米白色的外墙,门口种着几丛绿植,看起来很普通,但很干净。
“这是哪儿?”苏景问。
“一位心理医生的诊所。”云锦熄了火,转头看他,“我提前约好了,只是聊聊,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随时离开。”
苏景看着那栋小楼,心里涌起一阵抗拒。他不想进去,不想对一个陌生人剖开自己,不想被分析、被诊断、被贴上“病人”的标签。
“阿景,”云须轻声说,“就试一次,好不好?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苏景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楼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前台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孩,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起身。
“是云先生吗?陈医生在等你们。”
他们被带进一间咨询室。房间不大,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位中年女性从书桌后站起来。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米色长裤,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温和而知性。
“你们好,我是陈薇。”她微笑着伸出手。
云锦和她握了握手,又介绍了苏景和云须。陈医生的目光在苏景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温和地说:“苏景,请坐。云先生,云小姐,麻烦你们在外面稍等,可以吗?”
云锦点点头,拍了拍苏景的肩膀,和云须一起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咨询室里只剩下苏景和陈医生两个人。
“请坐。”陈医生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别紧张,我们只是聊聊天。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安全的地方,说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被评判,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
苏景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陈医生没有立刻开始问问题,而是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
“我……”苏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脑子里有声音。”
陈医生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仿佛他说的是“今天天气很好”这样平常的事。
“那些声音,它们说什么?”
“说……让我伤害自己。有时候也让我伤害别人。”苏景盯着自己的手,“它们很吵,一直说,一直说,停不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好像……一直都有。”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但后来……”苏景顿了顿,“后来吃了药,就安静了。”
陈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抬头看他:“你父母知道吗?”
苏景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我有没有给他们丢脸。”
“那有没有人知道?有没有人帮助你?”
“有。”苏景说,“云须。还有她哥哥。”
“他们怎么帮你?”
“云锦给我药。云须……”苏景想起昨天那个小瓶子,想起云须如恶魔低语般的声音,想起喝下液体后那种奇异的宁静,“她陪着我。”
陈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他的睡眠,他的食欲,他自残的频率和方式。苏景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景,”陈医生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你愿意接受治疗吗?不是吃药,而是通过谈话,通过一些方法,学会和那些声音和平相处,学会在它们出现时,不被它们控制。”
苏景沉默了很久。
“治疗……能让我变成正常人吗?”
“什么是正常人?”陈医生反问,“每个人都有痛苦,每个人都有不被理解的部分。所谓的‘正常’,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治疗的目的不是把你变成别人,而是帮助你找到和自己相处的方式,让你活得……更轻松一些。”
苏景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细,很白,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手腕上,那些伤疤被长袖校服遮住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一道一道,记录着他每一次的崩溃。
“我试试。”最后他说。
陈医生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好。那我们下周同一时间见?”
苏景点点头。
咨询结束,苏景走出咨询室时,云须立刻从等待区的沙发上跳起来。
“怎么样?”
“还好。”苏景说,然后看向云锦,“谢谢。”
云锦摇摇头:“不用谢。感觉如何?”
“说不上来。”苏景如实说,“但……不讨厌。”
云锦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陈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打听过了,她很有经验,也帮助过很多有类似问题的青少年。”
三人走出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饿了吗?”云锦问,“想吃什么?我请客。”
“火锅!”云须立刻举手。
苏景没有意见。于是车子驶向市区,最后在一家火锅店前停下。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云须兴奋地点了一堆菜。红油锅底翻滚着,辣香四溢。
“阿景,你能吃辣吗?”云须问。
“能。”
于是云须把一盘牛肉倒进红汤里。肉片在滚烫的汤里迅速变色,蜷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吃饭时,云须一直在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最近追的剧,讲她养的猫又把沙发抓坏了。云锦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着听,偶尔给苏景夹菜。
苏景安静地吃着,听着,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看着对面云须眉飞色舞的脸,看着旁边云锦温和的侧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普通人,和朋友一起吃火锅,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不必担心脑子里的声音,不必担心父母的责骂,不必担心明天要怎么熬过去。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手机震动起来。苏景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几点了还不回家?又死哪儿去了?马上给我滚回来!”
短短一行字,像一盆冰水,把他刚刚感受到的那点温暖浇得透心凉。
“怎么了?”云须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我妈催我回家。”苏景收起手机,站起身,“我得走了。”
“我送你。”云锦也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么晚了,不安全。”云锦坚持,“而且顺路。”
苏景没再拒绝。
回家的路上,三人又陷入了沉默。车停在苏家别墅外时,云须突然抓住苏景的手腕。
“阿景,”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如果今晚又难受了,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好吗?”
苏景点点头,抽回手,推门下车。
别墅里灯火通明,但那种光没有温度。苏景走进客厅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还知道回来?”沈洁冷冷地说,“看看现在几点了?”
苏伟嘉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失望又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苏景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我去看心理医生了。”他说。
沈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心理医生?怎么,觉得自己有病了?我早就说你有病,你还不承认!”
苏景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治疗费不便宜吧?”苏伟嘉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谁出的钱?云家那小子?”
苏景没说话。
“我告诉你苏景,”苏伟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要是敢让外人知道你看心理医生,敢让外人知道你有精神病,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一辈子别回来!”
苏景抬起头,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确实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伟嘉和沈洁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笑什么?”沈洁尖声问。
苏景止住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沈洁的脸色瞬间煞白。苏伟嘉的巴掌随后就到。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苏景的脸被打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蔓延开来。
但他没哭,也没躲,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打够了吗?”他问,“没打够可以继续。”
苏伟嘉的手还扬在半空,看着儿子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此刻却冷漠得可怕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滚回你的房间!”他最终只是吼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苏景转身上楼,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脸颊还在疼,嘴里还有血腥味,但他没去管。
他从口袋里掏出云须给的那个喷雾瓶,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喷。
他只是握着它,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直到眼睛酸涩,直到身体麻木。
夜深了。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父母应该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在做什么。
苏景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云须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
“我没事。”
发送。
几乎是立刻,云须就回复了。
“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让苏景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他靠着窗台,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无论多难。
我可能之后写的比较脱轨,我忘记之前写的原因和设定,记不起来,所以我尽量补救一下,不行的话就改一下前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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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