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块碎片流到眼前,在展开的一瞬间,巨大的吸力从其中传来,扯着奉祁奕要给他塞进秦澜壳子里。
奉祁奕身体已经下意识摆好姿势去对抗这股引力,但余光看到柏千的瞬间,鬼点子又冒出来,也不绷着身子了,颇有心机地顺着引力踉跄半步,然后紧攥柏千,打蛇随棍上地攀住他整条手臂。
面对心上人无师自通生出800个心眼子的奉大队长,此刻柔弱得好似一朵娇花,茶得让禾远看了都得自戳双目。
他面上带着歉意附在柏千肩头低声说了句抱歉得罪了。
离得太近,即使柏千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看到发丝半掩下的太阳穴处,有青筋跳动了一下。
奉祁奕现在承认那个小鬼说的有几分道理,柏千好像真的对他,有几分——偏爱?
那小鬼用的是偏爱这个词,这算是证明柏千他喜欢自己?是了,喜欢吃自己亲手做的菜,帮自己收拾他的同族,还喜欢盯着自己的身体看,这肯定是喜欢。
刚刚突然让自己牵住他的手,把自己从秦澜身体里抽出来,绝对是吃醋了吧~
那他眼光真的很好了。自己这脸这身段,硬件条件极佳不说,还特别注重保养,现在年纪虽说大了点但配对面这个刚出土的古董还是绰绰有余,对方对自己一见钟情也很正常,两人以后在一起仔细算来还是对方占便宜。
细细算来何尝不是老牛吃他这颗又帅又嫩的草啊。
但自己要怎么回应对方这份心意呢?等下,有个问题。
奉祁奕有点患得患失起来,目前没有观察到污染物有理智的现象,感情就更别提了,万一柏千对自己演戏怎么办?不不不,他是极特殊的个体,过往的规律在他身上失效太多。
对方太鲜活了,和他那些癫狂腐烂的同类完全不一样,有时候自己甚至会下意识把他当个人类少年去保护。
奉祁奕忍不住用还算自由的那只手顺着对方凸起的脊骨攀爬,悄悄环住柏千的肩头。
自己不能赌,万一他骗自己,靠近自己另有目的,而自己作为污染物的队长,有自己的使命,天然和污染物对立,若真有那么一天刀剑相向,他这是渎职,是引狼入室,会站在全人类的对立面,说不定还得担上反人类的罪行。
简直是刀口舔血,但——
奉祁奕垂下双眼,顺着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单薄的身形被安稳圈在自己怀中,鸦翼般的长睫在挺翘的鼻峰上投下一片阴影,精致安静,且透着点难言的乖巧。
往下看,冷白的颈子上还挂着自己大学手造的漆艺无事牌项链,链子有点长,无事牌有一半顺着他前襟的缝隙,贴着瓷白的肌肤滑进暗壑里,再里面有些什么,奉祁奕就看不清了。
突出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奉祁奕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
接受柏千的爱意和对方在一起听起来属于天方夜谭,操作起来更是死路一条,但他奉大队长就喜欢挑战不可能。
奉祁奕眼底兴起势在必得的波澜,人类的恐惧来源于对事物的未知与不可控,但若他能将柏千安置在可控范围内,解决问题本身,不就行了么。
别有用心也罢,他不会给柏千这个机会的,他会掐断一切可能失控的苗头,在危机爆发前将对方彻底锁在收容器‘六方间’里,将对方牢牢绑在在自己身边,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天底下还没生出能把他奉大队长撩拨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人,不是人的存在也不行。
待画面稳定,引力也减弱到正常水平了,柏千瞥向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念头的奉祁奕,让对方自觉的意思很明显。
没了借口的奉祁奕松开他臂膀,平举双手耸肩,挨着对方站好。
柏千拿余光扫他两眼,眉头轻轻皱起,刚刚有一瞬间,对方环着自己肩头的臂膀猛地施力,两人瞬间半个身子都紧贴一起。
自己个子本身就不算高,奉祁奕壮得还跟熊一样,两人贴着自己就近乎被他整个圈进怀里,对方再一用力,好悬没给自己按进他胸肌里。
扪心问这孩子力量训练没少做,拥有自己曾无比羡慕的身体,但他并不喜欢被人摁在上面感受,要不是已经不会喘气了刚刚指不定都要憋得气短。
这小子又在抽风发哪门子神经?
浑然猜不中奉祁奕正琢磨什么危险的计划,想不通的柏千索性看向眼前的楼道。
眼前是一个学校,看起来还在课间,黑红校服来来往往着嬉笑打闹,但不知为何,众人看起来在刻意避开秦澜,绕着他形成了个圆形的真空带。
秦澜的表情比起之前看到的沉默阴郁了很多。
一个带着银边圆眼镜抱着高高一摞作业本的女孩子停在他面前:“秦澜,你这次英语听写又没过,梅老师要你大课间去找办公室找她。”
作业本被英语代表递过来,秦澜垂着眼接过来。
“去的时候记得带上听写本,你——哎!”
女孩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两秒还是叹着气离开了。
铃响了,嬉笑玩耍的学生陆陆续续回到教室,秦澜也随着人潮动了起来。
秦澜这小家伙还没丧心病狂到硬让这两社会人士重温初中课堂,眼前的时钟快速转动,很快一节课就在他的频频走神中过去。
身为执行组长的奉祁奕仍是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秦澜抄录的课堂笔记只有一开始是认真的,后面就开始神游,笔尖无意识地在笔记上刻下鬼爬一般的字符。
奉祁奕仔细辨认,好不容易才从散成一堆的笔画里重新拼出点字来。
小卖部、汪广春、郑韵、姐姐、姐姐、为什么是她、她是受害者啊,为什么指责她、为什么指责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汪广春三个字,被他神经质地用红笔反复划上叉。
笔尖划破纸张,将这个词划烂,在下一页刻下刺眼的一片红。
班里的学生总是似有若无地偷看这个少年,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嫌弃与憎恶。
他们偷偷打量,窃窃私语,好像秦澜是什么事件的中心人物。
课间铃准时响起。
少年默默合上没写多少页的笔记,他低着头呆坐桌位半晌,才如生了锈的发条机器般缓缓起身,从后门出去。
门口两个男生恰好接连往教室里走,不知道有意无意,在和秦澜擦身而过时肩膀狠狠撞得他一个趔趄。
秦澜抬头,冷冷看向对方。
前者却看都不看他,姿态夸张地拍打相撞的肩膀,那嫌恶的模样,仿佛对方是什么致命的病菌。
他们甚至恶人先告状起来:“没长眼睛的脏东西,往人身上撞什么?你不干净,可别给我也传染上了,脏死了,晦气东西。”
同行的另一个人赶忙远远避开秦岚走过去,紧跟着上前帮男生拍衣服,帮腔道:“瞪什么瞪,你这种垃圾,还是趁早退学了好,也就是以前得过几次学习之星,老师校长偏心都保着你不给大家说,学习好还真是了不起呢~再烂也有人捞。要我说你在这里对大家而言就是个祸害,哪天同学都得被你害得得上脏病就都完犊子了,趁早走也算积德了。”
“我没病!你们两个傻*才有病!随便造谣别人很好玩?”
“谁不知道你上赶着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当人舔狗围着人屁股后面转,照片都流出来了呢,半夜孤男寡女在操场上抱着对啃恶不恶心。都有人亲眼看到你和那人同时从旅馆里出来呢,现在你装什么清高,嘴不是你亲的事不是你干的?你这种烂人,□□还有理了?怎么没得病给你烂床上。”
秦澜他还试图自辩:“我那是刚好路过那里。”
“继续编,看有几个信你的,杀人犯也不会承认自己杀人了。”
秦澜眼睛红了,他小幅度看了下不知何时已经静默下去的四周,四散的人群虽然没直接看着他们这边,但都悄悄竖起耳朵关注他们的动静,窃窃私语。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依旧能听到诸如“不学好”“混”“犯法”“有脏病”这些字眼。
少年突然感觉很无力,不想再作无用的解释。
耳边响起阵阵嗡鸣声,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周围的人和10年前那群围着姐姐家指指点点的大爷大妈重合到了一起。
名为嘲弄讽刺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他笑出声:“呵,你就是认定我干了呗我解释有什么用?你知道的这么清楚,窝我床底看了?”
“谁稀罕看你那长针眼的玩意儿。”
气氛越来越紧绷,还是一开始那位带眼镜的英语代表出现在后门口,她抱着一叠软抄本,抄本上面还放着一卷批改后的试卷。
她好像没察觉空气中的僵硬似的提高了嗓门嚷嚷:“哟,都杵着干嘛呢?你们几个大块头有点数哈,那么高个儿往门口一杵跟公路上的野耗牛似的,都让让,姐姐我走一下。”
她硬挤进三人中间,准确地遮断了秦澜和另两人的视线交流。
撞人的男生不满地嘟囔:“杜月升我知道你们以前玩得好,但你可别当什么好人,这烂人根本不值得别人对他好。喜欢妓女的能是个什么好人,我妈说了物以类聚,让我以后离这种人远点。他指不定身上带什么病呢,万一被染上这辈子就完了,你最好也别搭理他。”
英语代表在班里说话多少还是有点面子的,男生话是这么说,但确实给杜月升让了地方。
他让开了,杜月升却没放过他。她把手里的试卷直接往男生怀里一放:“叽里咕噜说啥呢向正明,刚好你们两一起帮我发一下,对了向正明,你最好提前看下这次的试卷哈,梅姐最喜欢提答错的学生上黑板重温了,下下节课就是她的,你小心挂黑板上下不来。”
向正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一边说着“怎么会!我感觉这次发挥得很好啊”一边翻找试卷,杜月升趁着空隙侧身悄悄给秦澜使眼色。
知道女生在帮自己脱身,秦澜感激地冲她点头,然后走向楼下的办公室。
“笃笃”敲了两下,办公室传来一声“进”,秦澜推门。
门口坐在电脑后的女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少年明显是常客了,这个老师已经认熟他,她非常自然地冲里桌喊了声正和其它老师交流的梅许芸:“梅老师,找你的。”
见自己学生来找,梅许芸端坐回自己办公桌,一边招呼秦澜过来一边接过他手里的本子翻开。
“秦澜是吧,来来来,我们来看看你这次的早读听写。哟,20个单词,错了一半。”
“……”
见秦澜沉默着不说话一副任她打骂的样子的死样子,梅许芸皱起眉:“你要是不是块学习的料,我也就不管你了,就让你在教室角落发烂发臭,但秦澜,你不是学不上,你这是态度问题,就不提你以前全校前20的成绩,就说你上次月考,语文拿了全校第一,英语语文都是要背的学科,怎么语文能考好,英语单词还是背不上呢?还是不用功,没把学习放心上。”
“老师,我,抱歉,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我尽快调整回来。”
“尽快是多久,秦澜,你现在初三了,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中考,你还想要调整多久?”
梅许芸的口气严厉起来,她算是跟班教的英语,看秦澜这么一个好苗子从转校过来后一路锦绣,突然在初三这重要关头直线下降,就跟铁匠看到块上好的铁料非要埋烂泥里生锈,心底那个气。
见秦澜还是不答,她四顾一下,瞪他一眼:“跟我出来。”
秦澜被带到器材间外侧,确认周围没啥人,梅许芸这才开口继续说:“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多少也听说了,学校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压下去了,但舆论一旦掀起就很难平息,秦澜,老师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一时交友不慎,既然学校选择让你继续呆在这里,你就更应该珍惜这样的机会,什么关系应该维持什么关系该彻底断掉,你已经14岁是半个大人了,心里该有计较。”
她继续说:“还有不到三个月就中考,你不能因为这份不健康的关系把你以后都断送掉,或者说你有什么难处?有人为难你?你可以和师长们说,或者就和我说说,老师能帮你解决的一定帮你。”
少年有一瞬间眼神亮了起来,他胸腔剧烈起伏,怀着一丝期冀,想将刚刚自己被针对的事情告诉对方。
但他很快意识到,就算没了一个向正明,还会有李正明赵正明,处理几个人只是会让歧视从明面转到暗地里罢了,因为偏见已经形成,就算是杜月升都不敢和自己走得太近怕招致非议,只能迂回地帮忙。
况且,向正明他还是主任的侄儿,梅姐会站在他这边吗……
秦澜陷入沉思不过几秒就已经做好决定,他不能让梅老师为难。
就剩三个月,被孤立就被孤立,咬咬牙就过去了,实在不行大不了申请居家自习,他忍过这段时间,专注学习,上了高中一切都能再重来——他还要去赴和郑韵的约定。
于是起伏的胸膛最后平息了下去,少年用力闭了几下眼,然后抬起低垂的头颅,声线颤抖中又带着不容忽视坚定:“梅老师,非常谢谢你,谢谢你现在都没放弃我。老师,有些事情我不后悔去做,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一时失足。她在我年少时帮我很多,我要是真的对她不管不顾,那才真的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你小子,刚刚我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诚心要气死我是吗?就要一头撞在南墙上?这不是她好不好的问题,那一帮子人哪有好招惹的,你一个学生非去惹一身腥。”
“已经结束了,老师,她已经和这些人断了,我之后会专注学业的。”
“重点是这个吗?秦澜?你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在这份关系上撞得头破血流才松手?”
秦澜不答,梅许芸太阳穴青筋暴起,她头疼得用手扶额:“行行行,算我多事,以后我也懒得管你。”
梅姐被这油盐不进的小兔崽子气得转身就走,结果越想越气,忍不住扭身又走回去,厉声道:“手张开!”
秦澜乖乖张开双手捧着,梅许芸用抄本重重抽了三下,然后把本子塞他怀里:“你最好眼光没出错,抓紧追进度,你底子很好认真点还能救救,现在拿上你那破听写本给我滚,看见你就气不打一处来。”
梅许芸她是个负责的好老师,秦澜知道她是爱之深责之切。在梅许芸离开后他阴翳密布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许。
还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他没有被所有人放弃。
他没有被所有人放弃……
回去的路上铃响了,心不在焉的少年赶忙冲刺,却在楼梯拐角处,和另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个男生猛地撞到一起。
对方体型较小,被这股冲击力直接撞倒在地上,小个男生啊呀一声,叫得格外惨烈,秦澜赶紧伸手去拉他。
“同学,不好意思,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下?”
对方忍着疼说:“没,只是撞到旧伤了,没啥大事。”他抓住秦澜伸来的手,借力起身。
随着动作拉扯,奉祁奕透过秦澜的双眼发现这个小个男生有些眼熟,衣服下掩着不少青青紫紫的伤痕。
眼前的人站起身拨开他的中分碎发露出双眼,看到秦澜时明显愣神了一秒。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双手伸过来握住秦澜。
奉祁奕没有办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实,他只能沉默看着这两双手紧握在一起。
“你是秦澜对吧?我是七班的汪梓辛,兄弟谢了,有空请你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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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拿刀的是手不是人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