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祁奕——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倒退两步,将路让给电动车,他听到自己张嘴然后发出非常陌生的声音:“不好意思。”
非常稚嫩的男声,听起来不超过18岁。
电动车啐骂了句“没长眼睛的东西找死啊”,然后一拧把手离开了。
街道人来人往,看起来刚下过雨,地面还有好几处积水。奉祁奕很容易就认出了这就是K市市中心,但周围的街景和他记忆中有点出入,他的视野还有点奇怪——奉大队长189的个子,正常看人都得低着头,不然鼻孔瞅人显得傲慢,但他感觉这次快要淹没在人海里了。
他扫视眼身上,红黑运动服,标准的学生服饰。奉祁奕想起之前那块奇怪的晶体,心下有了点推测——他现在不会是附身疑似汪梓辛的那个衰仔了吧?
猜想很快被打破,身体自己动作起来,移动到一侧等红绿灯,奉祁奕在积水的倒影里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十四五岁的少年,顶着一头微卷碎盖,生着一副浓眉,浓眉下是一双瑞凤眼,唇色嫣红,衣着干净,看起来相当清爽。
和天台上汪梓辛的模样除了岁数外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还有……柏千去哪了?奉祁奕透过这双眼睛四下寻找,并未发现柏千的身影。正当他暗中焦急怎么脱身去找人时,少年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般。
马路上红灯闪了两下跳成绿色,少年却看都不看,他没过马路,而是顺着街道来到了尽头的一家小超市。
那里架着一辆重型机车,一个穿着潮流且清凉的女子半支在机车一侧,正在抽烟,像是在等人。
她画着浓妆,一头公主切,发尾挑染成橘红,皮革外套因动作下滑露出纹了一串英文字母的肩头。
两指熟练地夹着烟蒂送进嘴里抽一口含住,眯起眼等待过肺一周再从鼻腔里徐徐飘出,一看就知道是老手了。
标准的太妹风格,在这个年代的初中生眼里就是不学好,家长口中的街溜子。
少年有些不敢置信,他站她远处上下打量好久,才走上前犹犹豫豫开口:“郑,郑韵姐姐?”
眼前的身影僵了一瞬,女子扭头看向来人,她皱起眉,明显在回忆这个少年是谁。
“我们认识?”
“我是秦澜,你不记得我了?”
少女的脸色从困惑痛苦最后铸起坚冰,在这不断变化的表情中,奉祁奕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逃避?
这位外型极好的少女垂下眼皮,故意逃避秦澜的视线似的,低头深吸一口烟,声音含糊。
“想起来了,那个小哭包是吧,来这上学?”
“嗯,姐姐,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郑韵姿态放松地依在机车上,随口回他:“什么这个那个,我不就是我?小鬼,放学该回去回去,少在外面逛。你!你干什么!”
见郑韵还要继续抽,秦澜猛地上前一把夺下烟头,扔地上踩灭:“这个对肺不好,不要抽,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不该……”
她却像听到了天大的讽刺似的:“我不该?呵呵,那你倒说说我该是什么样子?”
她的余光向超市方向偏转了一下,然后难掩厌烦地对他道:“你这种学生崽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这不是你该沾的东西,赶紧滚。”
“我不要!姐姐,我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我知道郑韵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就这么放任自己陷入一滩烂泥地里,我不相信!”
听到这话郑韵的表情依旧没变,但奉祁奕能看到她的指尖在发抖,女子开口了,依旧是那副冰冷的口吻:“呵,你是什么人还管到我头上了,你又知道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再说一遍,滚。”
少年见她态度强硬,眼圈也红了,他冲女子大喊一声“我讨厌你!”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抹着眼泪跑的,奉祁奕看着那红黑校服时不时蹭上眼角,最后都湿了一大片。
奉祁奕不清楚这个叫郑韵的女子在少年内心的分量有多重,但这个身体在认出郑韵那瞬间,心脏都快擂出火花子了,名为欢欣雀跃的情绪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完全的、无法抑制的、发自生理性的喜欢,奉祁奕前不久刚体会到这么一遭,自然熟悉得很。
所以她是这小子的白月光?那秦澜岂不算是看着白月光烂掉了?
秦澜这小子闷声哭得真惨,眼泪串珠似的停不住,他现在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这个少年。
但奉大队长被困在躯体里没法动弹一点,甚至在少年泪眼朦胧到处乱跑,视野还动不动就被袖子挡住时担心哪边窜出辆车撞过来。
最后少年找了个角落抱膝呜呜抽噎时,奉祁奕突然感觉有只手落在右侧肩头,整个画面像被按住暂停键,定格在此刻。
他试探着弹动指尖,发觉能控制这具身体了。
侧身一看,落在身边的正是柏千:“你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柏千点头,然后回答他:“是这个灵魂还未消散的记忆。”
“那我怎么附他身上了?”
“你在波动时碰我,这个行为很危险,你的意识被震出后卷进他的记忆空间里,又因为意识和灵魂这两同源,所以直接被他吸过去了。”柏千瞅他一眼,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问什么:“放心,肉身没事,小柏守着,但耽误太久,我不保证小柏能忍住诱惑不去啃你。”
奉祁奕莫名有种直觉,好像自己成了这家伙肚子里的蛔虫,明明身旁这人形污染物一脸正经,但内心总有个声音在说他在逗弄自己,期待自己显露出失措的一面。
和那时在地下实验室里的感觉一样,这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
奉祁奕眉头轻挑神色淡定,但柏千的一番话也不算全然无功,秦澜的这副身体躁动起来了。
于是他索性顺着说:“小柏啃不啃我另说,但我能感觉这身体里有个小东西要急哭了。”
“他倒是心急,倒也不差这一两分钟。”柏千话是这么说,但下一瞬响指一打,时间便重新流动。
“来吧,看看他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东西。”
出乎意料地,秦澜在和郑韵大吵一架后并未就此分道扬镳,无数回忆化作碎片在两人身边继续播放。
秦澜确定郑韵在这个城市后,总是在放学后找上她,也不说话,就一直跟着后者,郑韵骂又骂不走,每次都把自己气得脸色通红,却仅限于恐吓,始终没对这个讨人厌的小尾巴真正动过手。
“咦?这个男人?”奉祁奕发现了什么,被他注视的碎片凑近两人展开,在眨眼见将两人全部纳入其中。
这是一处小路,看着像某处居民楼附近,天色昏黄,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歪歪扭扭插在路的一边。
“松开!”是郑韵的声音。
“那姐姐你和我一起回去,你不要再和他们在一起了!”
这混小子还用上耍无赖那一套了,死乞白赖拽着郑韵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但今天郑韵的状态不太对劲,她总是时不时朝一个一个方向频频回头,奉祁奕在她脸上读出了点恐惧的味道。
“够了秦澜,过家家的游戏到此为止,收起你没用的救世主情结,你这是在插手我的生活,我不需要。”
女子余光瞥视秦澜的表情,动作突然一顿,认真地盯着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还是说?你也听到了我是干什么的?”
秦澜不解:“什么?”
郑韵神经质地笑了,秦澜说不上那种笑的味道,嘴角明明是上扬的,却弥散着一种名为破罐子破摔的孤独感,她好像习惯了旁人对她的好都是别有用心,习惯捧到她眼前的蜜糖下裹着另有所图的锐刃。
她将外套脱去一半,顺着秦澜拽她的力道反手将对方推倒在地:“是的,肯定是了,我明白了,你一直缠着我,也是对我有意思对吗?毕竟你再小,也是个男人。”她轻挑地挑起少年下巴,对方溜圆的眼睛里有着她再熟悉再厌恶不过的情愫。
“看在同乡的面子上,我会考虑给你免费的。”她笑得极为风月,还想继续解掉内搭的扣子,却被秦澜一只阻止了。
郑韵一怔,“你什么意思?”
“够了,姐姐。”
郑韵一抬头,就见少年的眼睛里多了更多的心疼与……怜悯?
这好像比少年骂她还令她无法接受。
她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着他,有点歇斯底里:“你在可怜我?你凭什么可怜我?!”
秦澜站起身,他看起来很想去抱住眼前的女人,但他刚向前走一步,女人就猛地呵斥他:“不许过来!”
她的眼睛里染上血丝,声音是笑似哭:“我现在要什么没有,我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过得比所有人都好,多的是人一掷千金只买我一笑,秦澜,你凭什么可怜我?”
“但是姐姐,你明明不喜欢这样活着不是吗?你可以继续骗我,骗自己,但你究竟能欺骗自己多久呢?我,我看到你昨晚蹲路灯下哭了。”
郑韵一个眼刀杀过去,逼问:“你跟踪我?”
秦澜张张嘴想要辩解:“我只是担心你,昨天,你被灌得很醉,他们……”
“老娘乐意!”
正僵持着,一个男声突然插入:“哟,小韵,这谁啊?有人欺负你了?哦?还是个学生崽?听胖子说最近有个人经常缠着你,需不需要我给你解决?”
女子身后徐徐走出个身型高大面色凶悍的男人,他一只手搭在郑韵腰上,姿态亲昵旁人一眼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
奉祁奕和柏千几乎同时认出来人,正是那名长跪教学楼下的石像。
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凶煞的气息,奉祁奕的职业嗅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手上绝对不干净。
这时的他看起来还没石像那般胖得仿佛要融化,脸上也没那道跨了半张脸的疤,体型绝对称得上健硕,他一膀搂住郑韵,眯眼打量秦澜:“这是那天在超市门口和你拉拉扯扯的那小子吧?那天出来的晚没碰上,今天终于是见到了。行啊这么个小东西,怎么着想跟本大爷来抢人?”他带着点轻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毛长齐了么?今天本大爷心情好,不想挨揍赶紧滚。”
这种气场明显震慑住了秦澜,他看起来还想去将郑韵拽开男人身旁,但肉眼可见地两者的实力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于是迟迟没有动作。
眼见男人的耐心越来越少,渐渐不耐烦,郑韵抢先一步踏出,给秦澜一脚踹倒:“滚吧,没断奶的小毛孩,姐可不稀罕,被你缠上真是晦气,今天你刘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心情好放过你,要还有下次不用刘哥出手,老娘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刘哥,走,别理他回头坏了心情,我们回‘四季’。”
郑韵巧笑魇魇,转身挽起男人的臂膀将男人往回哄。
男人心底有气,但对于郑韵的恭维明显很受用,他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哼对郑韵说了一句什么,话语随着风声钻进秦澜耳内:“今天就卖你个面子,郑韵,给我老实点,注意你的身份。”
郑韵用的劲很巧,身体上挨的那一脚并没有心理上的痛苦来得猛烈,秦澜察觉得出来郑韵的不愿,男人的威胁不仅敲在郑韵脑海,也敲在他心上。
他没起身,就这么四叉八仰着看向渐渐黑下去的天空,沉默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回忆的片段在此随之破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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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拿刀的是手不是人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