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工作日,但路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只是时不时能听见从两侧传来的悲号怒骂声,这在奉祁奕预料之中。
随着通讯截断的时间越来越长,会有更多人意识到自己进入污染区。
在过往灾难里,境界污染促使民众慌乱逃命,而失序就意味着混乱,混乱则会催生罪恶。
冲突在境界内各地开花,亡命徒趁火打劫,人群拥挤,到处是失火爆炸,这些都会导致救援工作难以展开。
奉祁奕出过一次类似的任务,那时他还年轻,他们没有柏千这样的挂能迅速定位到污染中心,用的是研究中心开发的污染值监控终端。
而终端有上限值,A级及以下很好用,但S级别的污染只要接近巢穴区域就跟指南针进南北极似的失去作用,必须要靠他们自己去摸排查找出这个污染物的藏身之地。
那次他们刚亮明身份要求对方配合调查,但早已疯狂的民众看见他们就像看到救星,他们带着所有的期望一把抓上来,苦苦哀求他们带自己出去,甚至还有直接抢劫公车的。
怕死是人的本性,这个本性又会在死亡临近时埋没所有理智。
S级灾害极少,但只要出现,随随便便就能覆盖到几万平方公里,再加上污染战争爆发后信号经常断联,等后知后觉是被封锁在污染区中,往往24h黄金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等时间一到源头污染物成熟,污染会以极快的速度侵染活着的生命,抗性低的成为污染物的养料,抗性高的会被炼化成随从,随从又会进一步屠杀活着的其他人,没有人想陷进这样的炼狱里。
但因求生失去理智的民众给奉祁奕他们调查增添了太多阻力,人潮直接埋没了他们,这延误了不少时机,最终导致任务失败,除了身穿全套防护的他们勉力逃出生天,其他人在污染作用下很快变成一滩滩漆黑的焦土。
后面,局里就出了规定,执行小队只需要关注任务目标,疏散民众的任务则由新成立的危急管理部负责,且严格规定标准救援方向是从境界边缘向内开始援救。
这个境界特殊,天地倒置首尾相续的空间规则将很多人限制在家里,道路上空旷很多,某种程度上算是方便了奉祁奕行动。
随着这辆改装车逐渐靠近学校,奉祁奕听到了一些特别的声音——惨叫?
是惨叫,道路上开始游荡着越来越多的凝胶状怪物,他们靠近核心了。
半空中又传来一声惨叫,奉祁奕皱眉循声看去,10多层的楼旁吊着一个中年男人。
有人被那双利爪穿透肩膀,像吊着块猪肉一样拖出阳台,痛苦的嚎叫炸破半个天幕,他的妻儿哭骂着死死抱住男人的双腿试图与其抗衡,但惨剧发生的很快。
男人被利爪硬生生塞进那个透明色泽的水色漩涡里,漩涡里炸出一连串气泡,紧接着,嘭嘭几声,漩涡被染成一片不妙的暗红。
剩下半截身躯最后抽搐几下,不动了。
利爪一用力从呆住的母子手中拽出下半身,两条腿疲软地耷拉下来,漩涡像嗦面条般吞吃掉剩下的躯干,最后将湿透的衣物吐了出来,消隐不见。
怪物的速度很块,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十秒之内,湿衣服从半空落下,重重砸在奉祁奕车行驶经过的地面上。
他朝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这堆衣服已经碎成破布条了。
奉祁奕脸色沉沉,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到了。”
学校周围游荡着不少的利爪漩涡,打眼看去至少30头,像是护卫巢穴的守卫。
奉祁奕毫无顾忌地下了车,附近的怪物飞快闪现过来,锐利的爪子张张合合,盘旋在他身周,但最终只能干看着,放任这块鲜肉离开。
柏千说,这个怪物是“它规则下的产物”,奉祁奕推测它必然受到某种约束,不然就算是到嘴的肉,它们也无法下嘴——如果无差别攻击,最先倒霉的会是那些被困在水泥笼子里的民众,那对可怜的妻儿也会在怪物吃掉男人后步上他的后尘。
奉祁奕回想自己被攻击前的行为,细细思考条件究竟是什么。
他忆起怪物攻击前那句“有罪”,这带有审判性质的词句,是在指他有作恶犯法的行为?但他好像并没有……等等,奉祁奕想起来什么。
是谎言……吗?
柏千一脸嫌弃地下车,皱起鼻子:“很难闻。”
奉祁奕也嗅到了,但他嗅觉没有柏千那么灵敏,起初只有似有若无的诡异甜味,甜到发腻,接着比海鲜**还要酸臭的味道就这么直叩大脑皮层。
是尸体**的味道。
奉祁奕循着气味来源一路寻找,在离校门口150米拐角处发现一辆警车。那股味道很浓烈了。
车门紧锁,主驾处玻璃碎成一片蜘蛛网,飞溅着大片的血色,看着像里面什么东西爆开砸在了上面,撞击点形成了一个3cm左右的穿透孔。
蝇虫在其中进进出出,尸臭味有毒,他没有专业设备,奉祁奕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强忍住呕吐的**快速扫视。
柏千跟了过来。
奉祁奕转身,下意识阻止他继续上前:“你,呕,别过来。”
他这次避开了柏千的手,拽着他的袖角将青年拉离现场。
柏千挑眉,没甩开。
奉祁奕手背半掩唇角克制呕吐冲动:“分局,昨晚出任务的那队人,呕,大概率凶多吉少。”
黑影扔给奉祁奕一瓶纯净水,是他车前储物箱里的,柏千说:“校园里有个很强的能量反应,强度在逐渐上涨,需要去探查一下,你行不行?这场面你们任务里不少见吧?”
大队长一口喝了大半瓶漱口,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不少:“不少见,但没防护的情况很少,整这么恶心的更是少见,本来气温就奔40度了,车窗被太阳一晒更是热成蒸笼,偏偏又破了一个洞,简直就是那群蝇虫的天堂。车是分局的,里面有一具穿制服的尸体,应该就是昨晚出任务的人,就这么点时间已经快烂出巨人观了。而且这种东西见得再多该吐还会吐,那味道沾身上连泡三天澡,泡出一身皱褶都不一定清得干净。”
他咕咚两口喝完剩下的水,一手捏扁塑料瓶。
一抹嘴角的水渍,捏扁的塑料瓶被掷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走,去吧这藏头露尾的东西挖出来,已经死了的东西就该在地里好好躺着,出来作什么怪。”
柏千:“哦?”
奉祁奕:“……”坏了,忘了这有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了。
奉祁奕试图找补:“偶尔出来散散心的不算。”
这话刚说完,奉祁奕毫无意外地被利爪偷袭了,他险险躲过,然后抽出寒刃料理了对方。
“牵强。”柏千冷淡评价,奉祁奕谨慎观察了数秒,发现对方出乎意料地没在生气。
他们回到了校门口,门卡处的三棍闸锁死,柏千身形微滞,他的目光悄然看向右侧保安亭,门卡发出一阵咔哒声,柏千自然地进入园区内。
紧跟着的奉祁奕推了三棍闸,毫无阻力,只要他想甚至能给这东西转成陀螺。
拆家爷们。
奉祁奕默默吐槽。
这个校园是市区最好的高中,从前门走到后门要个20分钟差不多,柏千说了句跟紧,带着他兜兜转转拐去了高一部。
错落的造景在眼前一一排开,他们看到隐藏其后已经干涸的血色之地。
一尊石造的男性雕塑跪倒在一片血色之中。
他身形壮硕,衣衫散乱,佝着背死死扣住自己的脖子,右颌横着一道狰狞的疤,整张脸爬满窒息的痛苦。
奉祁奕按住腰间手枪靠近探查,石像大腿的肱外侧肌如有脉搏般在缓缓鼓动,盯着石像看久了,发现它的表情在缓慢变化。
似痛苦,又似在狞笑,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东西。
他看着石像四肢,多处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延伸,作战靴慢踩石像跪着的大腿,没有想象中的肉感,石面的坚硬表皮传达回来的触感同视神经的反馈一致:“这个姿势,赎罪的意义很重,污染物故意这么摆的?有仇?”
长发的青年站在石像身后,虚并两指点上石像脑部后旋,几息后松手开口:“生前虐杀,活身融像,甚至耗费一部分力量强留这人的灵魂禁锢其中,堪称血仇了。”
“灵魂这东西还是真实存在的?你们能看到灵魂?”
柏千定定看着奉祁奕,奉祁奕有一瞬看到两个柏千重合在一起。
虽然外貌已基本和人类无异,但他体温依旧是阴凉的,在逼近时激起皮肤上无数小疙瘩,压低了的清泠声音在大队长耳边响起:“灵魂、更准确的形容是众生的本源。众生在诞生后,在环境的约束中,以行过的道路为蓝本,围绕自我的认知与解读,一点一点淬炼融烧,亲手打磨出来的本源结晶,是万灵本身,也是你们口中常说的灵魂。”
柏千后撤一步,移开了目光,含着腥气的风卷起,吹得他的发丝飞舞、衣衫猎猎缠在身上,勾勒出纤瘦但挺拔的身姿:“在躯体死亡后,这些结晶会消散在世间,成为风,成为雨,成为雪,成为尘埃,同物质一起被打碎,然后重新融合,成为新的生命,呱呱坠地开启新的轮回。”
大概是天气太热,奉祁奕有点晕,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眼前那个单薄的身影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点,青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溢着和那张贯来古井无波的脸完全不同的、他怎么也读不懂的情绪。
眼珠颤动两下,奉祁奕眨了眨,幻觉消失了,柏千仍侧对着自己,盯着前方的石像。黑影适时地又递上一瓶凉水,奉祁奕干了大半。
“那你说的能量反应,就是它吗?”
青年给出一个很奇怪的答案:“是,也不是。”瓷白的指尖抬起,牵引着奉祁奕的视线向上看。
像是撞破了头的秃子,又像是蛋糕顶层溢出的樱桃果酱,面前的教学楼顶溢出一片血海。
粘滞的红色沿着墙体向下蜿蜒,如热融的烛泪冷却凝固在半空,缠满半个楼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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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拿刀的是手不是人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