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冬天很长,但总会过去。
过年的时候,大家很忙,没有回京城。周岚知道,她没有闹,只是有些想念那些小屁孩。
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统帅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柳树冒出了嫩芽。嫩芽是嫩绿色的,很小,很软,在雨里颤巍巍的,像刚学会站的孩子。
周岚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小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她。
“看什么呢?”
“看树。”周岚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它在长。”
小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柳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了看,确实有嫩芽冒出来了,一粒一粒的,像撒上去的小青苔。
“树长得慢。”小玉说,“一年也长不了多少。”
“我也长得慢。”周岚说。
小玉低头看她。周岚站在她身边,头顶刚到她腰际。半年前,她的头顶还不到她的腰际。她确实长了,但不是“突飞猛进”的那种长,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那棵槐树。
“你比树长得快。”小玉说。
周岚想了想,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姜汤一口闷了,然后把碗递给小玉。
“玉姨,我去打坐了。”
“去吧。”
小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底还有一层姜渣。她想起半年前,周岚还够不到书桌的桌面,写字要垫两本书。现在只需要垫一本了。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关着。
周宁昭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线条和标记——红色的是周家的城池,黑色的是兽族据点,蓝色的是迷雾,绿色的是已经划定的战场。
赵天坐在她左手边,赵云坐在她右手边。小玉进来的时候,赵天正在说话。
“……北边李家最近不太平。李权的事被压下去了,但李凤不可能不知道计划。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我们对上。李家的几个孩子内斗得厉害,她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孙家呢?”周宁昭问。
“孙凌岳还在观望。他的几个儿子斗得更凶,南边民风彪悍,他们更看重武力,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孙凌岳今年六十多了,精力大不如前,他没心思管外面的事。”
“赵家。”
“对外说赵望归闭关还没出来。但冲击九级失败的事瞒不了多久,一旦传出去,赵家的附属家族会有异动。赵家的军权现在在他大女儿赵夏花手里,但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我们对上。”
周宁昭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兽族那边呢?”
“轩天传信来了。”赵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它们同意战场划定在我们提议的位置。每年两次,春夏之交一次,秋冬之交一次。规模不超过三千。尸体当场交换,不拖不欠。其他三大家族的照旧,不能减少,但他们同意了,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给我们提供情报。”
周宁昭接过纸,看了一遍,放下。
“嗯。”
赵天说,“这个数字,兽族那边能向它们的族人交代。我们这边也不会有较大的损失,再少可能会引起其他三大家族可能会起疑。”
众人沉默,这些不是数字,这些是生命,可是……
“兽族使团呢?”
“轩逸、白雪、小翠继续留在这里。它们想再派两个过来,一个狼族,一个狮族,都是年轻一辈的,想学人族的东西。之后,它们还想进一步扩大规模,以便在人族开展活动。”
周宁昭沉默了几秒。
“让它们来。但规矩先讲好。不许出周家军的势力范围,不许单独行动,不许——”
“不许伤人。”赵天替她说完了,“已经写进协议里了。”
周宁昭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亮晶晶的。
“周家军这边,扩军的风声散出去了,其他三家有没有动静?”
“赵家没说话。孙家派人来问过,我们说‘边境异兽异动,需要增兵’,他们没有深究。李家——”赵天顿了顿,“李凤派人来‘慰问’了。说是慰问,其实是来摸底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多谢李帅关心,周家军守得住。’”
周宁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我们不会告诉她实话。”
周宁昭转过身。
“兽核的兑换比例,再跟轩逸谈一谈。它们需要我们的情报,我们需要它们的资源。各取所需。”
“是。”
会议结束,周宁昭看了小玉一眼。
“满满最近怎么样?”
“在打坐。”小玉说,“每天都打坐。上午上课,下午练功,晚上打坐。比我还规律。”
周宁昭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随她去吧。”她说。
周岚突破二级的那天,是个雨天。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夏天的大雨,瓢泼一样,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哗哗作响。院子里积水了,秋千被风吹得横了过来,绳索缠在一起,解不开。
周岚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意识沉在丹田里。
一级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打磨经脉。不是“修炼”,是“养”——像养花,浇水、松土、晒太阳,急不得。每天打坐,让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遍,两遍,三遍,不追求速度,只追求“顺畅”。
顺畅了,经脉就宽了。宽了,就能装更多了。
今天,她感觉不一样。
丹田里的能量比平时活跃,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她试着让它旋转——不是用蛮力,是用意识轻轻地、像推磨一样地推。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她加速的,是它自己在加速。像一个被推了一把的轮子,自己转起来了。
到了第六圈,那个熟悉的“卡住”又来了。但这一次,卡住的感觉比之前轻了很多,像一扇门,没有锁死,只是虚掩着。
她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不是“啪”的一声,是“嗡”的一声——像琴弦被拨动,像风吹过瓶口。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上,流过胸口,流过喉咙,涌到头顶,又从头顶流下来,回到丹田。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不是她在运转。是能量在自己运转。像一条河,找到了河道,自己流起来了。
周岚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比打坐前暗了一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不一样了。
不是“力量变大了”的那种不一样。是“身体变轻了”的那种不一样。像脱了一件穿了很久的厚衣服,浑身都松快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小玉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正要敲门。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满满?”
“玉姨。”周岚说,“我二级了。”
小玉看着她。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们之间挂了一道水帘。水帘后面,周岚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我赢了”的亮,是那种“我到了”的亮。
小玉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蹲下来,伸出手,搭上周岚的脉搏。
二级。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刚才。”周岚说,“下雨的时候。”
小玉看着她的脸。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气息。以前周岚站在那里,像一盏灯,你能看见光,但不知道光从哪里来。现在,你能看见了。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很淡,很薄,像月光透过云层。
“怎么做到的?”小玉问。
周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到了。”
小玉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说不清楚。就像她自己当年从六级突破到七级,也是一瞬间的事——不是“练”出来的,是“到”了。
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周岚脸上的汗——不是汗,是雨水,周岚的头发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去换身干衣服。”小玉说,“别着凉。”
“嗯。”周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姨,姜汤洒了。”
小玉低头看。碗倒在地上,姜汤流了一地,姜渣黏在青石板缝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我再煮一碗。”小玉说。
周岚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好。”
白雪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来找周岚的。
那天周岚在书房里抄书——不是《千家诗》了,是《孙子兵法》。她已经抄了第三遍了,第一遍认字,第二遍理解,第三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抄第三遍,就是想抄。
门被敲响了。不是小玉的敲门声,小玉敲门是三下,不轻不重。这个敲门声很轻,像猫爪子在挠门。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雪白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白雪。
它的毛色在秋日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团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很透,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小主人。”白雪开口了。它的声音比小翠低沉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我能进来吗?”
周岚放下笔,点了点头。右院的异兽也跟着小玉他们叫她小主人,满满,周岚,并没有特殊的含意,只是一种称呼。
白雪跳上门槛,又跳下来,然后跳到书桌上,没有碰到周岚的功课,它蹲下来。她的体型不大,头顶此时恰好可以和周岚平视。
“你在抄什么?”白雪问。
“《孙子兵法》。”周岚把纸转过去给它看。
白雪低下头,看了看纸上的字,然后抬起头。
“写得真好。”它说。
周岚没有接话。她知道白雪不是来找她聊书法的。
“你找我有事?”她问。
白雪沉默了几秒。
“周岚,”它说,“你知道去年夏天的时候,是谁给你下的毒吗?”
周岚的手指收紧了。
她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但她知道自己被下了“七日尽”。她知道自己差点变成一个废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京城来到边境。
“你知道?”她问。
白雪点了点头。
“我知道。”它说,“因为我也参与了。”
周岚看着它。白雪的眼睛没有躲闪。它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条已经流淌了很久的河。
“不是我想参与的。”白雪说,“不,也不对。那时候,兽族有一个计划,叫‘皮影戏’。目的是挑起四大家族的内斗,让它们无暇顾及兽族,并扶植傀儡。”
周岚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听着。
“计划分好几条线。我负责的那条线,是一个叫赵春生的人。赵家的长子,不受宠,天赋差,心里有怨。我们利用他的怨,让他做了很多事。”
“包括给我下毒?”周岚的声音很平。
白雪沉默了一瞬。
“包括。”它说,“但不是他亲手下的,他没有那本事。他出钱找‘夜游神’干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前几天处决的那个八级俘虏。”
“韩烈?”
“你知道?”
“嗯,玉姨给我说了。去年抓住的五个八级俘虏中,那个人不守规矩,被处决了。”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还有谁?”她问。
“李家的李权。”白雪说,“他参与了围杀你母亲的计划。他以为杀了你母亲,李家就能在边境拿到更多地盘。”
“他失败了。”
“是。因为你母亲比你想象的更强。”
周岚抬起头。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白雪看着她。
“我认为你是一个极其聪明且优秀的人。”它说,“如果了解,你会理解。”
周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桌上,把纸上的墨迹照得发亮。她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列队的士兵。
“我娘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问。
“嗯,”白雪说,“知道。我请求他们不要告诉你,等合适的时机我来告诉你。”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指节发白。
她慢慢松开手指。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白雪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恨我吗?”它问。
周岚想了想。
“恨。”她说,“但不只是恨你。”
她顿了顿。
“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太弱。”
白雪没有说话。
“但恨没有用。”周岚说,“有用的是变强。”
她抬起头,看着白雪。
“我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害我,强到没有人敢害我身边的人。”
白雪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岚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我赢了”的亮,是“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亮。
白雪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小主人,”它说,“你知道吗,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但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周岚没有说话。
“周岚,如果可以,你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吗?或者,和我的孩子成为朋友吗?。”白雪说。
周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了握白雪的爪子。
白雪的毛很软,很暖,像秋天的阳光。
“好。”周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