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灯还亮着。
周宁昭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边境地图。
兽族的信使——轩天和小翠已经来到人族,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
人员到齐后,议事厅的门窗紧闭,门外有亲卫把守。
程胜、邓通、夏树三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听到什么。但他们已经准备为此牺牲!
程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目不斜视。他是斥候,习惯了在未知中保持冷静。邓通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本没来得及放下的账册,指节微微发白。夏树走在最后,眼睛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统帅、玉将军、赵家兄弟、楚诗雅、李固、刘明明。
他在找那匹狼。
不在。
夏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坐。”周宁昭指了指长桌末端的三个位置。
三人坐下。程胜坐得笔直,邓通把账册放在膝头,夏树的目光还在四处逡巡。
“在说正事之前,有件事要先告诉你们。”周宁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即将前往的地方,不是普通的迷雾森林。而是是兽族的领地。”
夏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周宁昭继续说:“兽族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只会茹毛饮血的野兽。它们有语言,有文字,有城池,有军队。它们能与人交流。”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程胜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邓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统帅,您的意思是……异兽……它们……”
“它们和我们一样。”周宁昭替他说完了。
夏树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头的手。那双手翻过无数页异兽图鉴,画过无数只异兽的形态、标注过无数个习性特征。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研究“野兽”。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研究的东西,和你一样。
邓通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算稳:“统帅,我需要重新计算物资。”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邓通没有解释。他只是说:“如果它们有城池、有军队,那它们的消耗就不是正常的消耗。我们原来准备的干粮和药品,可能不够。我需要知道——我们要在那里待多久?能不能在当地获得补给?”
赵天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一丝赞赏,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多久不确定。补给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但你按最长时间准备。”
邓通点了点头,拿起膝头的账册,翻开一页,开始写字。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程胜是第二个开口的。
“统帅。”他的声音很沉,“我是斥候。我的任务是探路、记路、画地图。但如果那个地方……有军队,有城池,那我进去,就不是探路,是刺探军情。”
他停顿了一下。
“被抓住,会死。”
没有人说话。
程胜看着周宁昭:“我想问的是——如果我被抓住了,我的身份是什么?是周家军的斥候,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议事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李固皱起了眉,刚要开口,被赵天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宁昭看着程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是周家军的斥候。”她说,一字一顿,“周家军不会舍弃任何一个士兵。”
程胜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夏树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声音没有抖。
“统帅,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它们……兽族……它们知道我们一直在画它们的图鉴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困惑,“我们画它们的皮毛、骨骼、兽核的位置……我们把它们当成……当成……”
他说不下去了。
小玉开口了,声音很轻:“它们知道。”
夏树猛地看向她。
“它们知道人族在猎杀它们。”小玉说,“就像我们知道它们在猎杀我们一样。”
夏树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它们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谈?”
赵天接过了话:“会后,我会给你们详谈。”
夏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宁昭,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本并不存在的图鉴上。
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周宁昭环顾一圈:“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周宁昭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云身上。
“赵云,你先说。”
赵云直了直身子。他是八级,军中第二高手,论资历论实力,领队本该是他。但他没有推让,也没有客套。
“统帅,领队的事,我想过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负责安全。交涉的事,赵天比我合适。”
赵天看了他哥一眼,没有说话。
周宁昭点点头:“继续说。”
“赵天的长处不在武力,在脑子。”赵云说,“兽族那边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去了之后,是谈是和,是进是退,需要有人能看明白、想清楚、做出判断。这方面,我不如他。”
赵天开口了,语气平淡:“哥,你这是在给我戴高帽。”
赵云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事实。”
兄弟俩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议事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楚诗雅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宁昭没有笑,但她也没有制止。
“赵天。”她点名。
“在。”赵天收起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了正神色。
“你为本次领队,赵云为副领队。”
“是。”
一旁的李固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统帅,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说。”
“兽族为什么要跟我们谈?”李固的语气不像是提问,更像是在梳理,“按照它们所说,它们比我们强。如果它们想打,我们挡不住。如果它们想耗,我们耗不起。那它们为什么要坐下来,跟我们谈?他们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议事厅里安静了。
楚诗雅挠了挠头:“不是说了吗,它们怕重蹈虎族的覆辙。”
“那是它们说的。”李固说,“我们怎么知道是真的?怎么能听信敌人的话?”
楚诗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玉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没必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慌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玉没有躲闪,迎着一道道目光,说:“因为那能让它们说话的宝物,确实存在。因为它们敢邀请我们去出使。”
她顿了顿。
“它们来找我们谈,说明它们有所求。所求的东西,靠打仗得不到。”
赵天也接过话头说道,“没错。”
“它们能悄无声息的控制‘夜游神’,能周密计划,从人族中派出九位八级高手围攻统帅。能大明大亮的让我们出使,这些不是虚张声势。并且,如果我们这次出使出问题了,两族的和平就不可能达到,所以,我认为此行的安全性比较高。
周宁昭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小玉和赵天说得对。兽族有所求,我们也有所求。谈,是唯一的出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固身上:“但李固的担心也有道理。我们不知道它们所求的是什么,不知道它们的底线在哪里,不知道它们说的‘历史’有多少水分。所以你们此去,不是去谈判,是去看。”
“看什么?”楚诗雅问。
“看它们的城,看它们的兵,看它们的百姓。”周宁昭的声音很平静,“看它们的粮仓是满的还是空的,看它们的道路是新的还是旧的,看它们的幼崽是在玩耍还是在操练。”
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一切能用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比它们说的话可靠。”
没有人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各位”,周宁昭开口,九人的目光看向她。
她一一地看过去。
赵云。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兄弟。八级,军中总教头。他的剑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稳,他的手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冷。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堆在一起,像一个普通的、爱操心的大哥。
赵天。赵云的弟弟,军师,脑子比刀子快。他从来不站在前排,从来不在庆功宴上喝酒,从来不在她面前说“难”。但每次她提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计划,第一个说“可以试试”的人,总是他。
小玉。她看了最久。小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周宁昭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玉的那天——边境的死人堆里,一个瘦得不像话的小女孩,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没有一滴眼泪。她问:“你叫什么?”小女孩说:“小玉。”她说:“跟我走。”小女孩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现在。
楚诗雅。大大咧咧,爱笑爱闹,铁锤比她自己还重。她总说“统帅你别担心,我命硬”。但周宁昭知道,楚诗雅每次出征前都会给家里写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娘,我还活着。”信从来不寄出去,就压在枕头底下。
李固。嗓门大,脾气急,心比谁都软。他会在打完仗后偷偷给俘虏的异兽幼崽喂食,会被楚诗雅笑话“你这个屠夫装什么菩萨”,然后红着脸辩解“我就是看看”。他看不得小孩子哭,看不得老人受苦,看不得任何不公平的事。
刘明明。医师,木匠,不爱说话。他的手能接骨,能缝合伤口,也能雕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木绵羊。他从来不主动请缨,但每次任务名单上有他,他从来不推辞。他只是默默地收拾药箱,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默默地记住每一个受伤的人的名字。
程胜。斥候,沉默寡言,像一把没开过口的刀。他走过的路比任何人都多,说过的话比任何人都少。他的地图上标注着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能藏身的树林。他知道边境的每一寸土地,但他从来不说自己想去哪里——他只说“统帅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邓通。军需官,精打细算,像个账房先生。他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粒粮食都记在账本上。他从来不在前线打仗,但他保证前线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药医。他说“我的战场在账本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比任何上战场的人都认真。
夏树。文书,学者,异兽图鉴的作者。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画异兽、写异兽、研究异兽。他以为自己在研究“野兽”。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研究的东西,和你一样。他没有退缩。他只是问:“那它们为什么还要跟我们谈?”
周宁昭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在心里。不是第一次记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让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很多。想说“注意安全”,想说“随机应变”,想说“如果事不可为就回来”。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
她顿了顿,
“活着回来。”
四个字。
程胜的眼皮动了一下。邓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册。夏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李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楚诗雅扯了一下袖子,又闭上了。
赵云抱拳,没有说话。赵天跟着抱拳。然后是李固、楚诗雅、刘明明。然后是程胜、邓通、夏树。
最后是小玉。
她抱拳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没有说“是”。没有说“遵命”。没有说“统帅放心”。
她只是看着周宁昭,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
九个人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宁昭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很久没有动。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她没有重新点燃。
就那样站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活着回来。”
他的战友,她的亲人们活着回来了。一次又一次。
这一次,也会的。
周宁昭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推开议事厅的门,走了出去。
月亮还挂在天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架新做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红绸子飘起来,又落下去。
像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