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上战场,战后,她也是看着这样一堆篝火发呆。
“新兵,冲着统帅来的吧?第一次都这样。”
她抬头,是白天推她的那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扭。
她第一次看见异兽扑过来,腿都软了。是他推了她一把。她咬着牙冲上去,一剑刺在异兽的脖子上。血溅了她一脸,热的,腥的。
“刚吐完,别着急吃饭。”老兵递给她一壶水,“你叫什么?”
她接过水,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小玉。”
“小玉。”老兵点点头,“叫我赵叔。以后跟着我。”
赵叔教了她很多东西。怎么辨认异兽的脚印,怎么在雾里找方向,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击出最致命的一刀。
赵叔说:“你这孩子有股狠劲,但光有狠劲不行。打仗不是打架,要动脑子。”
她记住了。
后来赵叔在一次守城战中死了。一只异兽从背后偷袭,赵叔把她推开,自己挨了一下。
她抱着赵叔,血怎么都止不住。
赵叔看着她,笑了。脸上那道疤扭成一团。
“别哭。”赵叔说,“当兵的,不兴哭。”
“我没哭。”她抹了一把脸,满手是血,分不清是赵叔的还是自己的。
“那就好。”赵叔闭上眼睛,“小玉……好好活着。你肯定能站到统帅的左右。”
赵叔是她在边境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第一个死的。
噼啪,篝火断裂的声音。她回神,听到周围的人在小声的讨论什么,一人端着碗筷走过来,“玉将军,您的晚饭。”
她接过,轻轻的道了声,“谢谢。”
热气有些朦胧了双眼,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当兵的不兴哭。赵叔说的。
小玉抹了抹眼角。后来,她一步步往上走,从普通士兵到小队长,从中队长到副将。每一次升迁,都有人死。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终于,她站到了统帅的左右。
统帅现在应该快收到她的信了,统帅一定会发现她信中的秘密。
或许在别人看来,统帅把满满送到京城是不重视满满,但她知道,统帅的内心是一个温柔的人。因为统帅……
那是一常恶战,她们抵挡住了异兽的进攻,但死了很多人。她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统帅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是为什么。”
统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异兽对人类的屠杀不会终止。而我们,也需要异兽的血肉,需要兽核。”统帅说的风轻云淡。
小玉转头看她。统帅的脸上也有血,头发散了,披在肩上,不像个统帅,像个普通的女人。
“统帅,你会怕吗?”小玉问。
“会。”统帅说,“每天都怕。怕守不住,怕死太多人,怕……”她顿了顿,“怕回不去。”
“回哪儿?”
“回家。”
小玉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统帅也有家。
“统帅的家在哪儿?”
“京城。”统帅看着远处,“有一个大宅子,我以前不喜欢那个地方,现在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想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春天的时候开一树白花,风一吹,满地都是。”
她想象不出来。但后来她回到京城,住进了周府,看见那棵槐树的时候,突然就懂了。统帅想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子的。
统帅想让满满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饭后,小玉接过管事递过来的一碗粥,回到马车上。看了一无所觉的周岚,轻轻叹了一口气,满满已经昏睡了十二个时辰了。
小玉给周岚喂了一碗粥,掖了掖周岚的被角,听着林子里传来的虫鸣。
如果统帅见到昏迷的周岚,不知道会多心疼。
想来,初闻统帅怀孕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那时她的她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之后才反应过来——统帅也是女子,女子会生孩子,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虽然自从“雾临”事件后,异兽在边境涌现。通过取食异兽的血肉,人们的身体越来越强健,寿命也越来越长,之后甚至能利用五行之力。
但生育对女子而言依旧是一项不小的伤害。
统帅是统帅。是那个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一刀砍下异兽头颅的人,是那个站在城墙上下令“死守”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能生孩子呢?
她去找统帅。
“统帅,你……”
“嗯?”
“你是不是应该……休息?”
统帅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玉,你这是第几次来劝我了?”
“……第三次。”
“前两次你说的是‘不安全’、‘太危险’。”统帅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这次呢?”
小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统帅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小玉,我只是在做一件我想做的事。我想要一个孩子,这是我的选择。”
“可是——”
“可是你觉得生孩子很危险?”统帅笑了一下,“你说得对,确实危险。但比之前好很多了,我可是九级的强者,不会有危险。”
小玉沉默了。
她不懂。她从来没想过要孩子,也不觉得自己会想。但她看着统帅的样子——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她突然觉得,也许她不需要懂。
她只需要站在统帅身边。
就像从前一样。
统帅临盆前的一个月,她去边境的雾中进行例行的探查任务,却没有想到,遇到了异兽的精英小队——五只异狼。
在那次战斗中,她的三人小队,一人失去了生命,一人失去了一条腿,她身受重伤,若不是半路遇到前来支援的小队,她或许就会死在那里。
她的经脉受伤过重,医师严肃的表示,她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完全恢复。
之后,被统帅说服了,带着满满回京城修养。
她想到,刚回到京城的时候,她确实很不习惯。
没有异兽,没有号角声,没有操练的喊声。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有时候会突然醒过来,以为自己还在边境,以为错过了集合的号令。
京城中,她遇到昔日学院中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李长歌。
想起李长歌,小玉的思绪飘得就更远了。
那是她被统帅救下后的不久,便同十几名孩子一起,跟着周家商队被送到了京城。她通过了层层选拔,得以在天山学院读书。
学院的那几年过得不慢。
她没什么朋友,也不想要朋友。每天就是练功、读书、吃饭、睡觉。努力程度和小主人有一拼。
后来她认识了李长歌。
那是武学课上,她跟一个女生打了一架。不记得为什么打起来了,反正打着打着就打到了地上,滚了一身泥。
老师把她们拉开,罚她们绕武院跑二十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那个女生突然开口了。
“喂,你叫什么?”
“小玉。”
“我叫李长歌。”女生喘着气,“你很不错。”
小玉没理她。
“喂,”李长歌又说,“你做我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你打得过我啊。”
小玉觉得这个理由很奇怪。但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行。”
李长歌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小玉后来才知道,李长歌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就是她要开始搞事情的时候。
果然,从那天起,李长歌就缠上了她。吃饭要一起,练功要一起,连上厕所都要站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小玉终于忍不住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李长歌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朋友,朋友当然要在一起。”
小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过朋友。在村子里的时候没有,在边境的时候没有,到了学院也没有。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李长歌说她是朋友。
她后来想,也许这就是朋友的意思——不是你需要她,是她非要粘着你,然后你发现,好像也不讨厌。
从边境回来,再见到李长歌时,她已经嫁人,还有了孩子。
一个和满满同岁的男孩,男孩很是闹腾。小玉才第一次意识到,她家小主人,安静的可能不正常。
她写信问统帅,统帅的回信和李长歌说的差不多,“等满满三岁时,带她去天山学院的童蒙园吧,多跟小朋友接触接触就好了。”
她照做了,还特意约上了李长歌一起。
然后满满认识了李昊。
然后满满开始话多了。
然后满满开始笑了。
然后满满开始大方光彩。
她低头,在周岚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满满,”她小声说,“你娘就要来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告状了。说你天天睡觉,不吃饭,不练功,把榜首都让给别人了。”
被褥里的小人没动。
她不知怎么地,想起李长歌问过她一句话,“你后悔吗?放弃边境的一切。”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统帅也问过她要不要回边境,还打趣道,“边境的人人才辈出,再不回来,大家都快忘记玉将军了。”
小玉不禁莞尔,人才辈出才是好事。
陪着小主人的这几年,她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执着的东西,以为没有那些就活不下去的东西,原来也只是人心中的执念。
她看了一眼被褥里的小人,现在她唯一的想的,就是她能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