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也有蒲公英吗?
顾春意捏起桌上落下的蒲公英想随意丢掉地上,指尖却顿在半空。她转而将它置于掌心,朝窗外轻轻一吹。
有人敲了敲门。
“春意,果然不出你所料,今早庄家被查封了!”四叔推门而入,语气是溢于言表的喜悦,“陈硕那边已经顺着你留下的线索一步一步调查了,这样下去,光华派定会被重创!”
他说了许多,面前的女子却一言不发,甚至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起伏。四叔顺着她的目光,只是看到窗外有一颗跌跌撞撞的蒲公英。
四叔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蒲公英越飘越远,越落越低,终于隐没在视线尽头。顾春意这才开口吐出一字来:“等。”
“等?”四叔提高了音量,这个时候不应该趁着光华派被逼到明面上然后彻底击溃吗?他们与光华派斗了几十年,终于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将对方置于死地,他们怎么等的了,“这个时候正是击溃他们的……”
“等等吧。”她朝四叔绽放出一个笑容来,但语气却冰冷如常。
喉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好扯出一笑,接着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嗯……”顾春意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随后房间里静得可怕。
四叔坐立难安,终于起身,“好,好。”他退了出去,他知道她到底还是太年轻,心高气傲故而总是错失良机。不过好在有他这个老人久经世事,她顾春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能想到。
顾春意仍然望着窗外。风早就停了,那朵蒲公英也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她倒不是不知礼数才那样随意回答,只是忽然想起刚才指腹碰到那团绒白的时候,残留的那种极淡极淡的、近乎幻觉的触感。
今夜戴邦酒店格外热闹。
这是陈硕为庆祝他情妇的生日举办的。宾客如织,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身着华贵的女人在推杯换盏,他们对陈家为情妇设宴这类事已习以为常。陈硕至今未婚也没有女友,却有无数个情妇,每年不知多少日子他都会给那段时间宠幸的情人举办酒会,名义上是这样的。翁盎然穿过攘攘人群,她今天的身份是城北一个小资暴发户的女儿,任务是二楼走廊最里面那件房间的战区部署。
她在立柱侧矗立环视整个舞会的人群,酒杯叮当和舞曲咿呀刺激大脑皮层的欢愉,只是她不善应酬,也不喜酒味。
翁盎然设想过无数次她们相遇的场景,只是没想到会在酒会撞见顾春意。
酒红的缎面鱼尾礼服,长发挽起,珠玉作缀。
她被三个男人拥簇着,争先恐后与她敬酒。她一杯一杯来者不拒,面上早已泅开红晕,衬得愈发楚人。似乎是引起了什么争执,那三个男人开始较劲,最后只剩一人留下。一把环住顾春意的腰身,她也软绵绵的倒在他身上,任他拥着,上楼去了。
翁盎然有些心急,她悄声跟了上去。
他们在走廊缠绵,顾春意也半推半就。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到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步,像早已荒芜的佛堂仍有虔诚的僧人一遍一遍敲着木鱼,一顿一顿打在她的心上。
是了。顾春意一碰酒就倒,半杯小酒就神志不清,又怎么禁得住一杯一杯灌。
她提步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房间,他们刚才进得是对面的房间。但战区部署这个房间的门却露出了一条缝,里面黑压压一片,什么都没有。她心里起疑,握紧了腰间的折叠小刀,推开门。在她警惕地带上门的那一刻,突然亮起一束灯光。桌上的小台灯被点起,光晕葳蕤。顾春意坐在那里,正伸手去够身后敞开的拉链。灯火勾勒她身上每一寸起伏的轮廓,光影斑驳,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旧画。
“是翁小姐,能不能帮我把后背的拉链拉上呢?”她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翁盎然心跳的很快,像是要冲破这具躯壳。她愣愣地走到她后背,看着镜子里顾春意面上仍是一片红晕,但眼神一片清明。微弱的拉链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喝了那么多酒也没醉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翁盎然心想。
军校每年都有一场舞会,她第一次参加舞会很紧张,她想了很久顾春意在舞会的样子,虽然因为只能穿军装出席翁盎然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想她会不会特别漂亮。只是那夜她走遍了整个舞池,都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没来么?
翁盎然心一点一点落下去,舞池里欢笑的人们,酒杯碰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只是她突然瞥见窗外回廊上有一个人影,双手搭在围栏上,一动不动。她的心脏在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舞池又重新喧嚣起来,她穿过一个一个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她。
回廊延伸不知道去哪里,两侧的梧桐落尽了叶子,雪一寸一寸落下,簌簌抖落一些细碎的银。静得好像可以听见雪落在肩上的声音,静得好像可以听见呼吸起伏和在胸腔里的心跳,一声一声无处藏匿。那身军装太薄了,翁盎然打了个寒颤,她不冷么?月色斜照,慢慢勾勒出她的眉眼,脸庞像是落了一夜的霜。或许是站的太久,她的肩膀和发梢都沾上了薄雪。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神望着很远很远的方向。
太安静了,好像一开口,这份片刻的安宁就会碎成满地的月光。
“怎么不进去?”翁盎然抬手想为她扫去肩上几片落雪,手伸到一半又垂下了,转而与她并肩,一起看雪。
她才发现原来军校雪景这么漂亮。
“进去不是扫了大家的兴么。”顾春意眉眼弯弯,在黑夜里眼睛亮莹莹的。只是翁盎然哑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假装看雪,一片片的。
翁盎然知道她指的什么,她在一年里无数次听到别人在窃窃私语,她第一次听到时为此和别人打了一架。
“你再说一遍。”
“你想干嘛?”男生被翁盎然摔脸盆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跟她很熟吗?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据说她已经就是个妓……”
话还没说完,翁盎然一拳已经砸了过来。她所有学过的正面交锋技巧全用在了他身上,一拳一拳胡乱抡出去,也不知道哪些是锤在了人身上,哪些砸进了墙里。
“你有病吗?”
翁盎然也被重重砸了几拳,他们摔到了草地上压倒一片枯黄的野草,惊起几只飞虫。拳头抬起的瞬间她透过草叶间的缝隙,透过围观的人群,远处拐角里站着一个人影。拳头在半空停住了,对方一拳砸了过来。
视线恢复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教官拉开,她也听不清教官大声训斥着什么,只是盯着那个没有人的拐角处发愣。
“你跟她很熟吗?”恍惚间有人在耳边大声呵问。
翁盎然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她也不敢去问。
她只记得她们偶然遇见过几次,她们说过几次话。她还计划着下一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她在心里千万遍打着无法宣之于口的腹稿,将一句话的语气措辞反复咀嚼千万次。
什么都不知道。
“关你什么事。”她最后吐出来一句,声音哑得不知道是不是被打的。
翁盎然做过一个梦,梦里她问顾春意的过去,她说你为什么不反驳他们你不是那样的人。
顾春意打断了她的话。
我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