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风轻拂。
燕澜伫立许久,停在台阶上,他忽然问道:“她身上这个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严亥坐在火炉前,懒洋洋道:“算不上是病了。”
“怎么说?”燕澜对这药人之术所知甚少,祝枝也不爱提起以前的事,他只知祝枝的血很不同,有奇效,她被祝家养着束缚着,也是因为这身血。
他轻轻一叹:“药人,本身就是邪术,拿一条活生生的命养药,然后再用来救人,你说说,这还算是医术吗?”
说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痛苦是定然的,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药人之术的存在,本该是前朝就灭绝了的东西。”
“就没有……”燕澜本想问有没有救治的法子,话还没说完,严亥摇头一口断言道:“没有。”
严亥神色微沉:“我救不了她。”
“据我所知,除非在此术未成功前停止服药,虽然有伤身体和寿数,但不至此,如今已是神仙难救。”
燕澜闻言,下意识攥紧了手,神色难看,严亥看着燕澜摇摇头道:“她虽时日不多了,但也不会立即就死的,这最后的日子里,让姑娘活得松快开心些吧,别多想了徒增烦恼了。”
“我想,那姑娘也不会喜欢你这副样子的。”
“……”
燕澜沉着一张脸出门了。
他离开后不久,严亥端着熬好的药进了屋,榻上,祝枝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却仍是一声不吭,严亥见状不禁感慨道:“你可真能忍啊,药人之术,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坠冰窟,万千虫蚁吞噬,疼不欲生,真是不敢相信。”
除了药王谷之人与常仙师,这位姓严的医者是她见过为数不多,清楚了解药人之术的医者。
祝枝有心追究,也无力,她坐起身来,接过药慢慢喝了起来:“多谢,麻烦先生了。”
喝完后,祝枝有觉得好受些,便想着多讨几碗压压药性,严亥闻言冷哼一声,评道:“你这是饮鸩止渴。”
“是吗?”祝枝轻笑一声,心里又何尝不知,这药只能解一时之困。
不过这位严大夫,还真有点本事能舒缓几分痛苦。
“忍忍吧。”严亥说道,紧接着又忍不住问:“那是你情郎?他知道你活不过一年了吗?姑娘,你这身药血,到底从哪来的。”
小老头眼珠微斜,目光流转,似在暗暗揣度什么。
祝枝有心无力,不欲多言,她看出了他眼中的好奇,“先生想知道,不如等我熬过今夜,之后再与先生详聊。”
“也是。”严亥起身,说道:“毕竟难熬啊。”
他话锋一转:
“就算你熬过今日,下个月,下下个月呢,你要如何,能这样一直熬过去吗?”他拿着药碗走到门口,“后面只会越来越难受,其实有一个法子可以结束痛苦,就是死。”
严亥脸上闪过几分残忍,“反正怎么着,你都是会死的。”
“早晚罢了。”
不如一死了之,来个干净。
是啊。
他说的没错。
何必没有希望的苦熬呢,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曾经有千千万万个瞬间,祝枝都这样想过,死很容易,好好活着才是难事,否则祝知远怎能熬这么多年还撑着,不肯认命。
命运如此,无可奈何,可偏偏她与祝知远是一类人。
“可我想活……”她看着严亥,脸色平静地说,“我想要活,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
燕澜回来的很快,正好撞见他们在屋内交谈,严亥留下一句,“你好好守着她吧。”就不见了身影。
“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燕澜买了不少东西回来,都是些好吃的,祝枝实在是没有一点胃口,吃不下,燕澜笑着说没事,他说等她好起来了再吃也不迟。
那一个下午,他就坐着床边,一直守着祝枝。
即使什么也不做。
即使只是陪着她。
祝枝赶不走他,便随他去了。
天色渐沉,屋子里只剩一盏微弱的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条随时会翻的小舟,药效退散,疼痛随之而来,如波涛汹涌,她的痛苦他都尽收眼底。
恍惚中,祝枝看见燕澜吹灭了那盏灯,屋子里只剩淡淡的月色,她看见燕澜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们躺在一张榻上,毫不避讳。
少年轻轻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面容却有些模糊,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时,祝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太痛了吗。
从前也会痛,也会哭,今夜好似又有些不同,她笑了笑,说道:“我要是死了,有你在身边,也挺好的。”
“你不会死的。”他道。
燕澜握紧了她的手,“很难受,就别忍着,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他的手很暖,血液翻涌间,祝枝身体忍不住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喘息。
其实严亥有一句话说得对,祝家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否则她早就血涨而死了,只要把药血从她身体里弄出,她会会好受很多。
虽然虚弱但能缓解不少。
那一瞬间,祝枝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片刻,她颤着声音说:“燕澜,好难受,你……你帮我放放血吧……”
她伸出一只手,道:“把它们都放出来就好了。”
“……从前在锦绣城,每个月他们都会取我的血,没事的……”
“燕澜,帮我……”
她脸色苍白痛苦,神思变得恍惚迷离,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指甲刻进皮肉,燕澜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怎么叫我下得了手。”
“可是我难受,很难受……”
“你不是杀手吗?杀人都使得,这种事……燕澜,你帮我。”
燕澜顿时想起那时在祝府,看到祝枝躺在玉床上被取血的痛苦画面,她明明就不喜欢,十分厌恶难受,他眼底闪过不忍,抱紧祝枝,轻声安抚道:“再忍忍好不好,再忍忍,你实在难受就打我咬我,怎么着都行,别伤害自己。”
他笨拙地抚着她的背,祝枝流着眼泪,微滞,不一会儿,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燕澜,蜷缩着,整个人靠着墙仿佛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模样。
月色朦胧,虫鸣不断,今夜起了北风,呜咽着,阵阵风声沙沙作响。
她忽然唤道:“燕澜。”
“嗯。”他轻声应。
墙壁上映出他们的影子,风一吹歪歪扭扭,祝枝声音微哑:“其实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她盯着那道身影,“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嗯。”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早看出来了。”
说着,他扬了扬眉,勾唇笑:“不然我才不会亲你。”
祝枝无声地弯起唇角,笑得惨白勉强,“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小混蛋。”
她的声音变得含糊,微颤,燕澜笑意微敛,平静道:“嗯,我是混蛋,所以你快点好起来吧,来打我骂我。”
“一年太短了祝枝,不管你想去哪以后我都陪着你,我也想你陪着我。”
“……”
祝枝眸子微微一闪,身后的少年郎终于捧出了他的真心,那么鲜活滚烫。
可她自始至终都掺着假意。
命运真是爱捉弄人呢。
“半年后。”祝枝缓缓说道,“如果我死了,你帮我,把我的尸骨烧成灰,撒进水里。我不要入土,药人死后会变得非常非常难看,我不要……”
“你不会死的。”燕澜抱紧她,“你会没事的。”
“我们都还没有尽力一试呢,不能这么快说放弃。”
“嗯……”
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又是如此的温暖难熬,叫人难忘。
翌日清晨,天刚亮,祝枝忽然就醒了,窗外有鸟叫声,扰人的很,不记得昨夜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睁开眼的瞬间,她就看到了面前的燕澜。
他们同榻而眠,少年睡得沉,呼吸微浅绵长。
身上的痛苦消失退散,一夜之间病气全无,她仿佛就不曾痛苦难受过,脉象平静。
燕澜睡得沉,他有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发带松散和她的长发绞乱,缠绕。
明明睡着了,眉心还微微蹙起,仿佛藏着很多心事。
祝枝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想要替他抚平,目光顺势落在他脸上。
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安静的打量他。
她的胆子瞬间变得大了起来。
手指顺着眉,滑落鼻尖,再到薄薄的唇,好软,祝枝忍不住戳了戳,又瞬间收回手,闭上眼装睡。
见他没反应,她又继续戳,轻轻描绘起他的轮廓,仿佛要刻进心底里。
少年清隽,眉如墨画,容色清冷而俊朗,偏偏眉尾一点红痣,艳得惊心动魄,祝枝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便在雨夜里窥见了这抹红,被深深吸引住。
她所认识的燕澜,不管身在何方手握利器,他永远是勇往直前的,而她喜欢这样的他。
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祝枝不知燕澜喜欢着她的什么,也不知今后会是何种结果,她很明白烟花易冷这个道理,再美好的事物都是脆弱的,眼下的欢喜与快乐才显得更加珍贵难得,她会牢牢抓住,然后痛快放手。
“燕澜,就算是喜欢,你也永远不要为了我而停下。”她轻声道。
他毫无反应,眉心依旧蹙着。
朦胧的天阴沉沉的,从窗子里透出光亮来,纱帘轻轻摆动摇晃,无人窥见的一小方角落,少女微微前倾靠近,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少年脸颊,又很快离开,仿佛一根无足轻重的羽毛,飘起了又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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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命运弄人